肯德拉和对方的律师交锋期间，约翰发现自己卷入了一宗起诉州政府的新案子。2011年，宾夕法尼亚的新州长，共和党人汤姆·科比特企图修改该州的《石油和天然气法案》，以支持主要由州政府和化石燃料行业联合起草的新法案《13号法案》。虽然科比特从该行业获得了117万美元的竞选资金，但他感兴趣的可不仅仅是政治。他的兴趣在意识形态方面：他反对环境管制。甫一上任，他便下令州环保网站删除任何与气候变化有关的信息。
尽管压裂法开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利润，但是宾夕法尼亚州对油气运营商的钻探权却几乎没有征收什么税费。在《13号法案》下，作为公平交换新原则的一部分，油气企业将向当地政府支付一笔“影响费”，每个油井/气井收取固定费用。作为交换，油气企业将可以绕过以前的程序，无须经过小型地方自治体的同意就进行作业。如果钻井公司想在学校旁，或者在教堂的停车场挖一个压裂池，根据新法案，只要这个压裂池距离上述建筑至少300英尺，那么镇政府就无权反对。实际上，如果新法案生效，压裂池与住户之间的距离，可能比斯泰茜家到上方那个压裂池的距离还要近五倍。
约翰·史密斯对新法案的担忧并不局限于健康和环境问题。新法案可能预示着一些小社区即将破产，而他一直在帮忙起草地方性法规，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小社区。新法案将使这些法令变得无效，如果一个小镇决心挑战油气企业而到法庭上起诉对方，结果却输了官司的话，小镇将不得不支付对方的诉讼费。作为一名小镇法务，史密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例如，他的客户鲁宾逊镇每年的预算是40万美元。如果鲁宾逊镇打算控告一家油气企业，而对方雇用的公司律师收费标准却是一小时四五百美元，那么官司只需打上十天，这个小镇就得破产。
这项法案还有一些其他问题，包括对手们所说的医生禁言令：它规定，医生如果想知道哪些化学物质使自己的病人生病，必须先签一份保密协议。按照禁言令，这些医生不能告诉其他医生甚至自己的病人他们体内发现了什么有毒物质。在史密斯看来，这明显违反了《希波克拉底誓言》[1]。
让史密斯同样感到不寒而栗的，还有其中的保密条款：如果有人自己的水源被钻井污染了，而他又和油气公司达成了协议，那么只要周围的住户用的是私人水井而不是自来水，他们便无权知道此事。像斯泰茜这样的案例，如果罗恩·耶格尔私下里和山脉达成了协议，那他就什么都不会说。
并非只有史密斯一人看到新法案存在的种种问题。反对《13号法案》的斗争并非仅仅发生在左倾的环保主义者和保守的共和党人之间。华盛顿县的两名保守派共和党人便是这场抗议运动的领袖。整个2011年，彼得斯镇的戴夫·鲍尔和鲁宾逊镇的布赖恩·科波拉都在为抗议《13号法案》一事奔走，他们不停地到哈里斯堡去，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民主党人安迪·施拉德尔。在华盛顿县，彼得斯镇是有名的富裕小镇，就跟鲁宾逊镇是个有名的穷镇一样；彼得斯镇的年度预算高达2,300多万美元，是鲁宾逊镇的五十倍还不止。一天下午，在南波尔特乡村俱乐部，我见到了鲍尔和科波拉，我们一起探讨了他们反对新法案的理由。
“我不反对油气行业，”戴夫·鲍尔说，“但是同样的，我也绝对维护宪法赋予人民的权利。”这项法案侵犯了人民的私有财产权，鲍尔说。这些权利是宾夕法尼亚州宪法的第1条赋予的，其中包括保护私有财产不受侵犯的权利。
鲍尔曾经为美国钢铁公司工作了40年，在8个国家待过，包括委内瑞拉、印度和泰国。他在偏远贫穷地区的采掘业所目睹的情况令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我见过资源无比丰富却又穷得一贫如洗的地方，跟阿巴拉契亚一模一样。”他说。在他看来，问题不在资源，而在围绕资源采掘而形成的一套机制：政府的腐败。“天然气新潮、迷人、多变而又活泼，金钱却很沉重。”鲍尔说。在所有这些因素的作用下，油气行业在宾夕法尼亚州和华盛顿特区拥有至高无上的政治权力。他认为，这次的天然气热潮正在以政治支出的方式侵蚀着公共福利，例如进入州长竞选金库的逾百万美元。
与鲍尔并肩战斗的布赖恩·科波拉则有着其他的忧虑。在房地产开发行业工作的他同样相信，任由油气公司“到处钻探”肯定会毁掉房地产的价值。当然，人们有权在他们的私有土地上做任何事，但是他们没有权利伤害其他人。有一句古老的拉丁文格言说得好：Sic utere tuo ut alienum non laedas——“使用自己的财产时不得伤害他人”。
科波拉还看到另外一个正在浮现的问题。2011年，一些非法成立的小型公司争相希望得到大公司的收购。埃克森美孚和雪佛龙等超级巨头开始涉足页岩气。其中尤以马塞勒斯地区给出的预期回报最为丰厚。但是这些优势却受制于运输问题。页岩气和石油不一样，无法用卡车运输。它只能用管道运输。对那些小型公司来说，只要能够证明他们可以把天然气运到市场上去，他们对买家的吸引力就最大。为了证明自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把天然气运到费城、纽约以及其他主要市场，每家公司都在赶造自己的基础设施，其中大部分都是多余的。科波拉所在的鲁宾逊镇，就位于此类过度建设的中心。
“现在这些公司正在巩固自己的地位，”科波拉说，“他们的理由是创造了就业机会，然而他们正在摧毁我们的长期财富，这种财富建立在财产的基础上。有钱人会离开这里，我们的税收基础将面临重大的打击。”宾夕法尼亚西部就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是石油、天然气和采煤业的繁荣和萧条循环的一部分。采掘业刚到一个地方时，带来了金钱和过度的建设，接着它走了，把工作也带了去，只给繁荣镇这样的地方留下一堆破败的基础设施和废弃的房屋。
尽管抗议声不断，2012年2月14日，州长科比特还是签署了《13号法案》。批评者们说这是他送给油气行业的情人节礼物。那天在鲁宾逊镇，镇政府举行了一次会议。与会成员决定，由约翰·史密斯主导，对该法案提出法律上的质疑。史密斯愿意一试，但却不将之视作某种抗告诉讼[2]或者政治姿态。“靠大喊大叫赢不了他们，你必须用证据打败他们，而我们有证据。”史密斯当时对我说。在和斯泰茜、贝丝和巴兹接触的过程中，史密斯知道了压裂法可能产生的一些问题，并且知道州政府无力阻止或者解决这些问题。他不再相信州政府有能力和意愿去保护自己的公民。“以前，每个人都认为压裂法是安全的，我也是其中一个，”他说，“我们以为环保部和环保局在履行他们的职责。其实没有。”
约翰和肯德拉一样，对左右两派在压裂法上的意识形态之争不感兴趣；他想保护自己的客户——这些小镇的权利。他相信公益的理念同样适用于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而那些油气公司正在违反这一原则。但是，除非有理由证明该法案违宪——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出来——否则他不会接这个案子。
坦白说，他不想输官司，也不想冒险开个不好的先例。而且他们只有90天的时间进行调查和提出质疑。再者，诉讼费对于小镇来说太高了。鲁宾逊镇的预算根本不足以和油气巨头打一仗，更不要说州政府了。但是鲁宾逊镇并不是孤军奋战，很快就有其他的小镇联系史密斯，最后一共有七个这样的小镇，包括山脉资源在马塞勒斯地区的第一口气井所在地——芒特普莱森特。
史密斯在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桌前认真地梳理这项法律提案，看看能否发现什么漏洞。终于，他找到了。州宪法规定，擅自更改用地分区规划是违法的。你不能在一片居民区中间挖一小块地出来作为工业用途，但是新法案正好给了州政府这个权力。
作为一名小镇律师，史密斯比任何人都清楚“用地分区规划”的来龙去脉。用地分区规划是“一种治安权力”，这个晦涩难懂的术语的含义是，政府不仅有权利也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公民免受伤害。用地分区规划——把地划分为商业、居住和工业用地——使宾夕法尼亚州的小镇有权决定成人书店、加油站和水泥厂等的选址。
外部律师或者法律教授很少会想到使用这种论证方法。史密斯同样知道自己那些保守的客户会如何看待他们的私人产权。法官很可能也是些思想保守的家伙。如果史密斯能从州政府侵犯了自己公民的天赋权利这方面入手进行论证，那么这个案子可能会有点起色。
新法案就跟其他任何事情一样，关系到油气行业的风险管理。山脉资源的马特·匹兹雷拉称之为“可预见性”。如果能够在宾夕法尼亚全境实施一套统一的法律法规，尤其是宽松的法律法规，那么钻井公司操作起来会容易一些。油气公司和州政府都声称，天然气对经济复苏的作用不可忽视，而这些地方性的小争论则阻碍了经济的复苏。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根据《13号法案》，州法总是优先于地方法。
“为了给石油和天然气可预见性，就必须牺牲所有其他宾夕法尼亚公民的可预见性。”史密斯说。假如镇政府无法阻止这些人对用地分区规划的破坏，那些基于健康、安全和房地产价值买房或者选择学区的人，将很有可能失去一切。
史密斯夫妇成了宾夕法尼亚最令人敬畏的反油气行业律师。他们也有些与众不同。他们并没有为了推进一场全面的反压裂法的争论而去寻找全国性的平台，他们只密切关注与自己案子有关的具体的法规和事件。对肯德拉而言，这意味着继续跟踪化学物质泄漏的途径；对约翰而言，则意味着抓住宾夕法尼亚法律中保护人民宪法权利和财产权利的条款不放。
为了增强质疑《13号法案》的力量，史密斯需要寻找合作伙伴。他首先联系了匹兹堡当地最精通土地法的律师之一乔恩·卡明。自称“唯利是图”的卡明经常接一些有争议的客户的案子。包括广告牌上的那些公司和“脸红”，后者是匹兹堡的一家脱衣舞俱乐部——说白了，就是同行一般不接的那种企业。但卡明同时也是南费耶特镇的乡镇律师，南费耶特也想加入反对《13号法案》的斗争，就这样，卡明和史密斯见面了。
你疯了，卡明对史密斯说，此时史密斯刚刚说明来意。但是当听完详细的介绍后，卡明改变了看法。也许史密斯能够证明，剥夺乡镇的用地分区规划权是违宪的。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质疑确实挺大胆，正对卡明的胃口。卡明在协议上签了字，史密斯继续寻找其他的当地盟友。为了驳倒医生禁言令，他和医生梅尔纳斯·汗进行合作，后者已经在担心，新法案可能会影响他怎么给病人治病。表面上，禁言令规定，油气企业在向公众保密的同时，应该将专利成分的秘密透露给医生。但史密斯认为，禁言令实际上使得医生无法在法庭上为自己的病人作证。
史密斯需要弥合的最大分歧，是宾夕法尼亚东西部之间几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成见。现在已经有好几个西部小镇站在他这一边，那么自命不凡的东部呢？史密斯在宾夕法尼亚州东部富裕的巴克斯县找到了乔丹·耶格尔（和和睦镇那家养牛的农户没有关系）。曾经担任宾夕法尼亚民主党法律顾问的耶格尔是一名民权律师，对国内法和环境问题均非常熟悉。耶格尔正准备对新法案提出质疑。他同样认为《13号法案》违反了宪法，但却基于不同的原因。
过去40年来，根据宾夕法尼亚州宪法第1条第27款（一条不太起眼的修正案）的规定，宾夕法尼亚州保证自己的公民有权享有洁净的空气和纯净的水，以及作为共同财产的公共自然资源。全美仅有三个州把这类环境权利郑重写入《权利法案》，宾夕法尼亚便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州是蒙大拿和罗德岛）。乔丹·耶格尔想利用这条修正案为公益信托原则辩护：不管土地的主人是谁，州政府都应该为全体公民保留一些自然资源。
这一理论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公元527—565年在位的罗马皇帝查士丁尼规定，海、海滨、空气和河流属于每个人拥有的共同财产：Salus populi suprema lex esto——人民的福祉是最高法律。《环境权利修正案》自从1971年通过以来，基本上没有被检验过。虽然没有人知道它是否有效，但乔丹·耶格尔相信，可以以之作为质疑新法案违宪的依据。
在史密斯看来，这种自由派的赌注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担心无法说动联邦上诉法院那些思想保守的法官们。（“联邦”这个词来源于古语commonweal，意思是“公益”。）但是乔丹·耶格尔对史密斯关于用地分区规划的观点也有类似的疑问。如果州政府说压裂法安全而又合法，那地方政府还能做什么呢？尽管双方对彼此的观点都心存疑惑，他们还是同意进行合作。史密斯意识到法律质疑的费用非常高，即便打完折镇政府付给他的律师费也要每小时100美元。（对于其他客户，史密斯都按每小时250美元的标准收费。）如果官司打输了，那他就是白白浪费了纳税人的钱，已经有当地的油气行业支持者斥之为“无意义的行为”。支持压裂法的塞西尔镇官员伊丽莎白·考登就建议说，如果史密斯输了，可能得请他把所花的钱还给镇政府。史密斯召集了公司的合伙人开会，问他们史密斯-巴茨事务所是否可以免费接这个案子。他的合伙人都同意了。他们预计花销将在五万到十万美元之间，然而实际上他们花费了将近一百万美元。
新的《石油和天然气法案》预计四月份生效，史密斯和他的团队必须马上行动起来，阻止法律的实施。他们将以新法案一旦生效，开挖的矿井将无法“回填”为由，向法官申请紧急禁令。史密斯想让法官亲耳听听住在废料池附近的感受，于是他问斯泰茜是否愿意在哈里斯堡的听证会上陈词。斯泰茜答应了，她已经不再害怕惹恼山脉资源。她迟早要正式起诉他们。一旦史密斯夫妇写完黑尼起诉山脉一案的诉状，并提交给华盛顿县法院，这桩以她为原告的案件将会变得人尽皆知。斯泰茜不知道跟一家大企业打官司对自己家人在和睦镇本地的社会名声会有什么影响，不过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我们最终的希望是，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斯泰茜对我说。然而，2012年4月10日那天，在哈里斯堡的法庭上见到史密斯夫妇时，斯泰茜却依然显得很紧张。“我总是害怕自己说错。”她对我说。那天上午，法官和所有律师开了个闭门会议，斯泰茜和其他人则在法庭上等。在那几扇紧闭的门背后，双方的律师正在唇枪舌剑。法官席的一侧坐着主张保护宾夕法尼亚公民宪法权利的约翰和肯德拉，还有乔恩·卡明和乔丹·耶格尔。法官席的另一侧坐着希望让新法在几天内生效的宾夕法尼亚州检察长，以及油气行业的律师们。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啊，史密斯夫妇想。不久，支持新法案和油气行业的环保部也加入进来，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斯泰茜从头到尾都不用说一句话。在会议室听了一个小时的激烈辩论之后，法官宣布解散，并说会在当天做出决定。史密斯夫妇接到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时，正开车从哈里斯堡往回赶。法庭批准了他们的紧急禁令。史密斯夫妇简直不敢相信。法官需要极大的勇气，才敢去阻止一个强大的行业，以及州长本人。约翰太高兴了，以至于车开得有些飘飘然。虽然这个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但他们那天的胜利不仅阻止了钻探企业，还在那些一开始便不看好他们的人面前证明了一把自己。
[1]《希波克拉底誓言》：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为规范医生的职业操守而写的誓词。
[2]抗告诉讼：不服公权力的行使而提起的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