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泰茜和孩子们学会了睡觉时不要碰到宿营车的铝制内壁。在寒冷彻骨的夜晚,他们翻身时会粘在内壁上。2012年新年伊始,除了不得不窝在老妈和老爹车道上的这辆宿营车里,他们觉得生活正变得越来越好。远离井场之后,哈利的身体开始逐渐恢复,斯泰茜高度警觉的状态也有所放松。为了支付宿营车、租金、按揭贷款和持续不断的医疗共付额,斯泰茜必须经常加班,但是除此之外,斯泰茜有了回归自己爱好的精神空间。狩猎季到来时,她又可以和孩子们一起去打野鹿了,而且也有时间和克里斯一起过周末了。
斯泰茜恢复了星期天上午到下十里长老会教堂去做礼拜的传统,这使她觉得自己又成了社区的一分子,也使她在努力与上帝和好的过程中觉得自己是个更好的人。在发生了这些麻烦事之后,斯泰茜祈祷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她每天都要和上帝说说话,求他帮助自己平安度过那一天。但她同时也会生气,她会愤怒地问上帝,为什么要让她和孩子们受这些磨难。哈利也有同样的疑问。他第一次被诊断出砷中毒时就问过斯泰茜,为什么上帝要选择他们——他——来生这些病。斯泰茜跟哈利说,他们家被选中成就一番伟业,因为他们非常坚强,足以肩负起这个重任。上帝想警告他的子民,那些化学物质对儿童有害,她对哈利说。他们又不是婴儿,因此他们肯定能活下来。更重要的是,上帝知道斯泰茜不会袖手旁观、缄口不言。在这份愿景中,斯泰茜把自己想象成了神选之人。上帝正在考验她,因此她必须证明给他看,让他知道她足以担此重任。
上帝给她发了些奇怪的信号。不久前,在为附近消防队筹款而举办的一次枪支活动上,斯泰茜赢得了一把十字弓,她正在努力学习使用这把弓。一天下午,因为参加社区服务,斯泰茜和妹妹开车来到华盛顿镇,帮助清理一个去世的陌生人的屋子。那天她穿了一件保暖内衣,上面用草体写着:用弓箭狩猎真是棒极了。她打开陌生人住处的衣柜抽屉时,发现了一沓旧稿纸,上面用潦草的字体写着一句怪异的话:用弓箭狩猎极为残忍。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从这句话中得到什么神示。这件事令她很烦恼,她担心上帝是在惩罚她凡事都往积极的方面想,这种忧惧一直折磨着她,她只能努力不去想它。
临近十一月底的一个特别振奋人心的下午,斯泰茜把哈利送去了篮球训练馆,三天前哈利就已经不用吃止吐药昂丹司琼了。哈利只打了一会球。虽然曾经是名篮球新秀,但他在场上总显得不够自然,身体状况也欠佳。哈利坐了很长时间的冷板凳,他对斯泰茜说,早知道不来了。“妈妈,我可以去打工。”他对斯泰茜说。哈利已经在当地的一个商场打工了,那家店叫“祖米耶”,是一家滑板用品店,售卖青少年T恤和滑板鞋。那时哈利正在尝试另一个身份——滑板迷——从而给自己孤独的生活增加一些趣味,斯泰茜打算支持他,尽管这么做在经济上毫无意义。哈利兼职一个星期可以挣50到100美元,而斯泰茜因此每个月要多耗费将近100美元的汽油钱。但是斯泰茜认为这么做很值得,哈利只需在收银和整理货架时跟其他年轻人说说话,她的目的就达到了。放学后和周末,哈利还会帮表哥迈克修剪草坪,因为迈克需要有人帮他为教堂的墓地除草。随着儿子渐渐长大,迈克希望哈利能接手他这个活。哈利同意了。也许修剪草坪比起参军来更切实可行。由于一直在生病,哈利已经不指望能通过必要的身体检查,而且在州政府无法保护他家这件事发生后,他已经不再相信政府。他为什么要去报名,为一个把他献祭给贪婪公司的国家卖命?
哈利把想接手迈克除草生意的事告诉了斯泰茜,斯泰茜知道这意味着他们都会更忙。“我们怎么接手呢?”斯泰茜说。但她想鼓励哈利,也许除草是他的未来,因此斯泰茜从妈妈那里借了些钱,花7,000美元买了一台除草机。让哈利离开屋子到户外去是正确的做法,斯泰茜想。除了一两声咳嗽,哈利已经感觉好多了,而且竟然想吃饭了。斯泰茜可以把精力放在寻找新房子上了。
斯泰茜和孩子们已经学会了用谷歌地图测算距离,这样她从屏幕上就能了解到未来的房子距离气井和压缩机站有多远。她必须让他们和任何钻井基础设施至少保持一英里的距离。但是这么做并非万全之策。“在得克萨斯,人们发现化学物质消散之前可以飘上五英里,”斯泰茜告诉我,“我认为我们不可能找到一座距离压缩机站五英里的房子。”事实证明,在和睦镇周围找房子非常困难。因为气井工人的涌入,当地房地产需求缺口很大,而且这个地方的人极少搬家,物业经常都为家族世代所有。“难以置信,但确实找不到,”她说,“每个人都不肯把手里的房子卖掉,因为他们认为这些该死的气井会给他们带来财富。”斯泰茜制作了一份写着“当地家庭急购”的传单,塞进人家的邮箱。她和克里斯的妈妈开车在华盛顿县转悠,到各个超市和自助洗衣店张贴传单,甚至亲自上门派发。
斯泰茜短期内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一栋煤矿公司的房子,繁荣镇的地产大部分为这家公司所有。她想租其中一座废弃的农场。她知道这件事挺讽刺的:让孩子们搬进一栋受前一代采掘业污染的房子。无论如何,他们的生活都将离不开“水牛”。
钱也是个问题。斯泰茜的农场依然欠银行140,000美元,她每个月得继续支付1,200美元的按揭贷款。斯泰茜请约翰·史密斯帮忙,但是当史密斯正在跑银行,为出售农场的事忙活时,一名房产中介却告诉他,因为房子可能存在污染,银行不可能给买家发放按揭贷款。斯泰茜也不想另一个家庭因为接触污染物而出现健康问题。她决心尽自己所能留下这座房子,尽管房子现在无人居住。而且一想到自己的房子将被废弃,她的心情就变得异常沉重。
最糟糕的是把那些动物扔下不管。她设法为大部分动物找到了临时住所,包括那头名为鲍勃,有着“麦克亚当斯路风流公子”之称的毛驴。有一阵子贝丝和约翰·沃尔斯试过养他,但他老是要去勾引多尔,可能会使多尔受伤,因此斯泰茜在自己护士同事的农场给他找了个家。同事收养鲍勃是为了防狼,这正好是毛驴干的活。鲍勃走后,斯泰茜对剩下那些动物的命运更加担心了。
刚过去的十二月的一天,斯泰茜接到费城的健康专家,为疾病控制中心工作的洛拉·沃纳打来的电话。沃纳告诉斯泰茜,她最喜欢的联邦探员特洛伊·乔丹正准备离开国家环保局。
特洛伊·乔丹要去切萨皮克[能源]工作,斯泰茜在那天晚上的日记中写道,他将搬到俄亥俄去。我很震惊,但这只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又一个例子而已。虽然斯泰茜有种被出卖的感觉,但她同时也能够理解乔丹的行为:他必须得挣钱养家。这种在监管部门和私营企业之间自由转换的模式比她所知道的还要普遍。追踪天然气热潮的发展轨迹可以发现,从2007年到2016年,宾夕法尼亚一共有37人从公共部门跳槽到了私营企业。公立机构很难留住高技术人才,因为他们给的薪水不高。那些最优秀的人才往往会去企业工作。斯科特·罗伊在为南波尔特的山脉效力之前,就曾在哈里斯堡分别为三任州长工作过,他的例子生动地说明了,从公共部门跳槽到私营企业的前景是多么诱人。
十二月的一天,斯泰茜正准备去看内分泌医生,车开到半路,忽然接到贝丝的电话,贝丝说昨晚一群野狗老是来惊扰他们家的马,她和约翰两人忙了整夜,直到凌晨四点才把它们赶跑。里面有一只德国牧羊犬和一只斑点狗,还有一只很像澳洲野狗,这些狗很可能是被人遗弃的宠物犬。
这些狗被贝丝和约翰赶跑之后,会去哪里呢?斯泰茜只能想到一个地方。她爬上庞蒂亚克,驶向那座已被她废弃的农场。下车后,斯泰茜费力地穿过冬小麦地,向牲口棚走去,此时迎接她的是一片寂静,而不是佩奇那头名为“弗洛皮”的山羊熟悉的叫声。接着,斯泰茜在发白的草丛中发现了血迹和小鸡查克血肉模糊的尸体。她一边寻找鸭子(但是没有发现他),一边胆战心惊地朝羊圈走去。关弗洛皮的畜栏看起来就像犯罪现场,木墙上喷满了血,还有血糊糊的爪印。弗洛皮的尸体则倒在干草上,干草已被鲜血染红。
斯泰茜掉转头,跑到外面寻找那匹老马公爵夫人。她在草场上找到了她,但她身上有伤,站不起来。斯泰茜给谢莉和谢莉的丈夫吉姆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帮忙,这样她还赶得及去看医生。斯泰茜每六个月才看一次内分泌医生,如果她因为接触化学物质而得了癌症的话,最先出现问题的将会是她的腺体。
谢莉和吉姆正驱车赶来帮忙,斯泰茜钻进自己的车子,快速驶向医生的诊所。她给我发了这条信息:
出乱子了昨晚野狗咬死了弗洛皮把公爵夫人也咬得站不起来我们不得不把她杀死野狗还咬死了小鸡查克我们怀疑鸭子也被它们吃了真是太可怕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加完班之后,斯泰茜来到“84”小镇克里斯家。她只想尽快爬上床,她走进卧室,把手术服脱了。斯泰茜穿T恤睡觉——每晚她的汗都要弄湿一件T恤。她太穷了,买不起新的文胸,她还在将就着穿最后的四个文胸,虽然上面的扣子已经坏了。克里斯挤进斯泰茜身旁的狭小地方。他拿着一枚自己挑选的镶有方形顶切钻石的戒指,单膝跪在斯泰茜面前时,心里紧张得要命。
“你确定吗?”她问他,他们相视而笑。
虽然订婚带来了短暂的快乐,但他们的圣诞节还是让野狗给毁了,而且这件事带来的恶性循环一直持续到新年。斯泰茜惊慌地看着哈利的病情再次加重。他每天早上都感到恶心。虽然不情愿,斯泰茜还是跑到药柜那里把昂丹司琼找出来。医生还开了抗抑郁药欣百达,以缓解哈利不断加深的绝望情绪。斯泰茜和哈利的日子都过得很艰难。她在哈利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麻烟斗和磅秤,不久哈利就因吸毒在学校被抓。斯泰茜去学校领他时,忍不住在车里发了一通火。她很害怕山脉正在找证据好在法庭上对付他们,而哈利正好把证据给他们送上门去。她打电话告诉谢莉,发生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她的阳光男孩不见了。她担心吸食大麻会成为哈利新的反社会行为的证据,但是哈利发誓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胃很不舒服,他对斯泰茜说,而且他依旧瘦得可怕。吸食大麻可以使他感觉饥饿,从而想吃东西,吸食大麻也可以让他放松。斯泰茜半信半疑。她开始在家给哈利做药检。
他俩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治疗哈利的方法。哈利感觉没朋友,于是他们决定那年秋天给他转校,让他到新的学校上十一年级。斯泰茜在附近一处小型农村学区的本特沃斯高中给哈利报了名,并登记为无家可归的学生。无家可归的身份令哈利感到难堪,虽然他们确实失去了自己的家,但他总觉得老师对他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而且,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已认识十年之久,他讨厌自己的新人身份。感到沮丧和孤独的哈利越来越频繁地去找谢莉和吉姆,向他们寻求安慰。在谢莉和吉姆那破败的房子里,已经有了两个无法无天的男孩,因此他们对孩子的过失更加宽容。哈利给阿姨发信息说:我讨厌自己,一切都是我的错。谢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斯泰茜,她怕姐姐担心哈利这么厌恶自己,可能会有自残的行为。谢莉相信哈利会好起来的。因此她试着通过聆听十几岁的外甥倾诉的方式,来缓解他们母子之间的摩擦。她知道气井很讨厌,但她希望姐姐可以放松一点。她对山脉的大吼大叫对哈利一点帮助也没有。
哈利也在以小规模的方式反抗斯泰茜。一天,佩奇参加马术比赛时,被那匹名为“拿钱就跑”的马甩了下来,得了脑震荡,住进医院。斯泰茜在急诊室里收到哈利发来的信息,说他刚刚打了耳洞。在见到哈利之前,斯泰茜在日记中写道:我跟他说最好不是那些该死的扩耳器[1],否则我会把他的两个耳垂咬下来。他的确用了扩耳器,只不过比较小型。
斯泰茜频频带哈利去看医生,试图找出他的病依旧未能好转的原因。她自己则到匹兹堡的一家大型综合性医院和当地最大的企业——匹兹堡大学医学中心看过毒理学家。但是现在史密斯夫妇也牵涉进来,斯泰茜不用再独自一人承担哈利的病情了。肯德拉·史密斯作为一名勤奋的调查员,也在努力帮助同为母亲的斯泰茜找出哈利的病因。但是当肯德拉致电匹兹堡大学医学中心询问斯泰茜预约的情况,同时介绍自己是斯泰茜的律师之后,匹兹堡大学医学中心的一名负责人却告诉她,牵涉这类案子,或者任何这一类的联系,都可能动用他们的经费。
我们要去外州做,肯德拉对约翰说。在宾夕法尼亚以外的地方找专家费用可不低。随着案子成本的增加,律所的财政负担也在加重。除了这些没有酬劳的工作之外,他们还雇了一个临时工帮他们复印材料,光复印他们已经花了几千美元。还有付给工程师、工业卫生学家、分析化学家、毒理学家和水文地质学家的专家费。请一名熟悉井场建设的工程师看三页图纸就可能花上一万美元。肯德拉和约翰发现,仅仅这些费用的账单就已经快接近20万美元了。
诚然,如果黑尼起诉山脉这个案子最终以正确的方式解决,或者陪审团的裁决对他们有利,史密斯夫妇是有可能挣个几百万美元的。肯德拉和约翰继续努力着,即使有一名合伙人已经离开了他们。由于质疑《13号法案》是公益性工作,再加上起诉环保部的两个案子,以及为黑尼起诉山脉的案子所做的准备,这些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律所的收入因此大受影响。
就史密斯夫妇自身而言,他们能够应付。肯德拉和约翰很多年前就已经还清了学校的贷款和房贷,在他们20年的婚姻生活中从未有过捉襟见肘的时候,而且他们又不是现在要创业。除了三个孩子在天主教学校的学费,他们一切能省则省,包括去外面吃饭。史密斯夫妇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他们经常工作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从而确保给那些按时付费的客户开足账单。他们俩一年可以挣四五十万美元。肯德拉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为铁路公司辩护的案子上。除了和约翰一起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工作之外,肯德拉还面临一项智力上的挑战,那就是每天必须在脑海中不停地切换身份。在她接手的所有案子,以及所有的客户中,哈利的病情最牵动她的心。
两种医生可能为她提供帮助:流行病学家和毒理学家。肯德拉并没有花很多时间寻找前者。虽然流行病学家的工作是确定环境中可能的致病因素,但他们很少在疾病和特定的危险之间建立直接的因果关系。毒理学家则会利用临床技术,对体液和组织的样本进行检测,从而确定身体中含有哪些化学物质。他们的报告更加可信,法律上也更有效力。于是肯德拉去找那些知识渊博的毒理学家,最后她在得克萨斯找到了一位。但是,关于压裂法开采的废料池对健康的影响,则几乎没有人研究过。除了二醇类和苯系物可能造成的危害外,还有细菌的问题。然而这些潜在的危险太新了,还没有人对它们进行研究。而当科学家们确实开始研究细菌时,他们研究的却不是那些可能伤害人体的病原体。相反,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地下深处几乎无氧的高盐环境中生存的物质。
为了找出哈利生病的原因,胃肠病专家迈克尔·佩索恩医生想给哈利做个内窥镜检查。史密斯夫妇还找到了西弗吉尼亚大学的职业健康医生和教授查尔斯·沃恩茨。在那些从外州到西弗吉尼亚找他看病的气井工人身上,沃恩茨医生看到了类似的症状。他怀疑,废料池的细菌或者病毒可能已经进入哈利的肠胃。然而却没有足够的资料支持这种观点。如果是废料池的人类病原体导致哈利生病,那么他将是第一个有记录的案例。
即使罪魁祸首是病原体,也没有人知道应该检测哪种细菌。于是斯泰茜去找专家帮忙。她从杜肯大学的微生物学家约翰·斯托尔茨入手,她几年来一直在跟斯托尔茨通电话。斯托尔茨召集一众同事,为她列出了废料池中可能存在的七种不同细菌。这和凭经验猜测没什么两样,肯德拉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她还是四处寻找一个能够做这种实验的实验室。在华盛顿医院斯泰茜同事的帮助下,肯德拉在匹兹堡找到了一个能够测试哈利样本的实验室。
2月20日,做内窥镜检查的那天,一名快递员等在附近,以便亲自将样本送到一小时车程以外的实验室。由于斯泰茜在医院工作,她被允许在护士休息室等待哈利从手术室出来。斯泰茜一边等,一边生自己的气。为什么一年前她没有让哈利做内窥镜检查?为什么她自己和佩奇也没有做?她一直认为他们的病和直接接触有关——简单地说,就是空气和水中的化学物质使他们生了病。她还担心以后会有基因突变或者患癌的可能性。在肯德拉的建议下,她买了一份针对癌症的保险,她和两个孩子的保费是每个月33.80美元。但是,她却没有考虑哈利呈现出的那种神秘的慢性病症状。胃肠病专家佩索恩医生来到护士休息室找斯泰茜。
哈利有一处胃溃疡,另外胃和十二指肠还有几处糜烂,医生告诉斯泰茜。斯泰茜感到非常惊讶。作为一名护士,斯泰茜护理过许多溃疡病人,他们大部分都是严重酗酒或者消炎药吃太多的老年人。
由于患上未知疾病的可能性非常大,斯泰茜决定去做结扎手术。两个星期后,她开车到华盛顿医院,准备做结扎,半路上她给同事们买了些甜甜圈。手术非常顺利,她在日记中写道。要不是惹上这些麻烦事,我可能还会多要几个孩子,因为克里斯没有孩子。但是考虑到自己体内的化学物质,这么做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后来,斯泰茜无意中看到一篇同行评审的健康论文,知道先天缺陷和井场半英里半径范围内出生的婴儿有关,这时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化学品危害的长期影响很难预料。佩奇热爱运动,但却不断有小磕小碰,不是应力性骨折,就是脚部骨折。这些都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却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自从井场来到这里,我们的病就没有好好痊愈过。”她说。工作时,斯泰茜经常抱怨其他护士身上的香水味太浓,而她过去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困扰。她的不满造成了同事间古怪的摩擦,使得这份本来就不容易的差事变得更加艰难。出于保护斯泰茜考虑,凯莉仔细听过其他同事的聊天,想听听她们是否有在背后诋毁斯泰茜,或者说哈利的闲话,但是没有。假如有同事对斯泰茜的遭遇表示怀疑的话,那她们也只是把它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接下来那个月,环保局再次派人来检测斯泰茜荒废农场的水质。为了陪同调查人员,斯泰茜专门请了一天假。这是一年多来她在农场待得最久的一次。嘴里的金属味、头疼、晕眩——她的所有症状又回来了。第二天,斯泰茜上班时昏倒在了轮床上。她体内的砷含量飙升。她给福克斯医生打电话,福克斯医生认为她家里可能还有砷化氢。
斯泰茜觉得福克斯医生的话很有道理。她自己的症状有迹可循,但是哈利持续的症状则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他的溃疡已经诊断出来并已对症下药,病情应该有所改善了。然而实际上并没有。当哈利肠道组织样本的检测结果出来时,斯泰茜也糊涂了。斯泰茜刚刚得知,胃肠溃疡通常是由一种名为幽门螺杆菌的细菌引起的。但是哈利的检测结果显示幽门螺杆菌呈阴性,与此同时却有两种链球菌和另外一种名为奈瑟氏菌的细菌呈阳性,后面这种细菌斯泰茜连听也没听过。
2012年5月25日,史密斯夫妇向法院提交了黑尼起诉山脉一案的诉状。这份长达182页的起诉书,是他们第一次合写,也是他们写过的最长的起诉书。起诉书将山脉资源和其他16个涉事方列为被告,其中包括两家实验室和两名自然人——山脉资源的卡拉·萨茨科夫斯基和盖威工程的斯科特·罗斯米塞尔。罗斯米塞尔设计了井场的绝大部分,而他的妻子劳拉则在山脉工作,是萨茨科夫斯基的同事。史密斯夫妇指控他们犯了疏忽罪、阴谋罪和欺诈罪。
史密斯夫妇在诉状中写道,至少两年前,山脉就已经知道耶格尔井场的严重问题:耶格尔井场的地下水在流向山下的沃尔斯家、黑尼家和基斯卡登家之前,已经受到污染。史密斯夫妇指控说,尽管山脉资源知道废料坑发生了泄漏,但卡拉·萨茨科夫斯基(可能还包括其他人)却和两家本该独立的水质检测实验室“美国检测”和“麦可贝”串通一气,向斯泰茜、贝丝、巴兹以及环保部隐瞒检测结果。史密斯夫妇认为,这一行为已经涉嫌阴谋和欺诈。
诉状中写道,“美国检测”开发了一个名为“全接”的电脑程序,允许卡拉·萨茨科夫斯基这类用户删除或者更改那些他们不需要的检测结果。芭芭拉·霍尔是“美国检测”的一名雇员,她在一封与此案有关的邮件中告诉同事说:
刚刚和山脉公司的卡拉·萨茨科夫斯基通完电话——我们向她演示了一遍“全接”,她对系统赞不绝口。当我向她演示各种注册限制的对比,并解释怎么自定义列,尤其是他们可以看到的数据长度时,萨茨科夫斯基说她简直太激动了。我认为这是我们的一个大卖点……萨茨科夫斯基在生产商面前直言不讳地夸奖我们,我觉得她能给我们招来一帮大客户。
霍尔所说的“自定义”,就是诉状中所说的欺诈。
诉状中说,山脉签约的另一家水质检测公司麦可贝同样对检测报告做了手脚。诉状中特别提到,山脉公司的劳拉·罗斯米塞尔曾试图让麦可贝在报告中使用“ND”(意即“未检出”)的符号,以表明二醇类不存在,史密斯夫妇认为这是在撒谎。但麦可贝实验室的领导拒绝这么做。罗斯米塞尔转而和麦可贝达成了另一项交易:如果水中的污染物含量较低,那么实验室将不显示绝对值,而是用小于符号表示,这么做是法律允许的。在那些没有经验的人看来,包括环保部的约翰·卡森,他也发誓说,水质检测报告上的小于号意味着对应的化学物质不存在。但是肯德拉却认为事实未必如此。她收集了至少十二份麦可贝出的检测报告副本,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脉给斯泰茜和环保部的那两份报告上没有二醇类。史密斯夫妇说,实验室的这类造假并不新鲜。环保局称之为“篡改证明文件”。除了这类阴谋和欺诈行为,该案还涉嫌违反了一系列的环境罪,包括《宾夕法尼亚州清洁溪流法》《固体废物管理法》《污染场地修复法》,以及《石油和天然气法案》。
加上证据之后的起诉书长达1,734页。为了支持自己的论断,肯德拉为每一句陈词都附上了证据,这是非常罕见的。“当你提出一个论点时,你最好不要有任何差错。”肯德拉说。史密斯夫妇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以强硬著称的可怕对手,因此他们格外小心。山脉资源曾以诽谤为由起诉过那些反对他们的人——包括普通家庭和反压裂人士。史密斯夫妇希望做到万无一失,毕竟斯泰茜和两个孩子,还有贝丝和巴兹的经历已经够惨了,史密斯夫妇不想让他们再受到报复。
史密斯夫妇五月刚提交诉状,山脉资源的马特·匹兹雷拉就给《匹兹堡邮报》发了份声明。“这不是一个关于健康和安全的故事,”他写道,“很不幸,这是一个想挣大钱的律师在挣钱的过程中吓跑了一大群人的故事。”
斯泰茜无法把精力全部放在这些拉锯战上面。五月,她和两个孩子终于从宿营车里搬出来,住进了和睦镇的前邮政局,这是一栋装饰着深绿色线条的白色房子,就在老妈和老爹家的街对面。在找到买家之前,一些好心人愿意把邮局租给斯泰茜和克里斯住。这座老邮局目前堪称完美,但是斯泰茜不想把它买下来,况且她也买不起。她不想住在市中心,因为那样的话就没有地方养动物了。一天下午,天气温暖,斯泰茜在地下室清理蛛网时想,这次搬家真是喜乐参半。不久他们就得再次搬走,但是她想找个小农场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发出去的那些传单如石沉大海,一点消息也没有。
住进老邮局似乎对哈利的病情毫无帮助。六月份16岁生日那天,哈利一整天都在卫生间里,痛苦异常。他既沮丧又害怕地把斯泰茜喊到卫生间。斯泰茜在日记中写道:*哈利的16岁生日*——他在马桶拉了一大堆黑色粪便……我不知道他的溃疡是不是还没有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欣百达的副作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怜的孩子。几年没好好过生日了。以上是关于他的16岁生日的记录。
但是一听说要从宿营车搬出来,佩奇却非常激动。她可以有自己的空间了:虽然手头不宽裕,斯泰茜还是买了些粉红色的油漆,把佩奇的新房间刷了一遍。佩奇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东西搬到马路对面的新家。她的成绩又赶上来了。和哈利一样,佩奇的成绩本来很好,但是自从他们不停地倒腾来倒腾去,她的成绩开始直线下降,但是现在又开始攀升了,主要原因是斯泰茜不停地督促她学习。
一天晚上,佩奇躺在新客厅的碎布编织的地毯上完成英语课的作业——在布告板上画一幅速写。她画了几只眼睛打叉的农场动物。在它们喝水的池塘边,佩奇画了几桶毒药,然后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上:“压裂法是一种不安全的开采方法,应该被禁止。”
老邮局距离谢莉的农舍只有大约半英里。“林基·丁克斯路边餐馆”就在它们中间,斯泰茜和谢莉以前经常带孩子们去那里吃汉堡和扭扭薯条。它那历经风吹日晒的旧式酒吧的假门脸外站着一个通体发亮的20英尺高的牛仔。餐馆的气氛已经发生变化,孩子们现在已经不被允许到“林基·丁克斯”去了。海湾地区来的气井工或管道工经常到那里喝酒,有时还会打起来。他们侵占了这个地方,谢莉管他们叫“天然气浑蛋”。
自从这些人来到宾夕法尼亚农村,当地的犯罪率直线上升:从2008年到2011年,酒后驾车、盗窃、性侵和妨害治安(通常意味着酒吧斗殴)的案件增加了一倍。“我们有不少管道工和气井工,他们带来了毒品和毒品文化。其他的车牌都是得克萨斯、俄克拉荷马、科罗拉多和新墨西哥的。”韦恩斯堡的前市长布莱尔·齐默尔曼告诉我,“他们还带来了卖淫业,这真是闻所未闻。”
斯泰茜和谢莉没有带孩子们去“林基·丁克斯”,相反,他们去了八英里外的“鲁德尼克”。她们还带了成堆的25美分硬币去,这样孩子们可以打台球。一天晚上,哈利在球桌附近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年轻人吹嘘说抢劫了和睦镇附近的一家农舍。哈利立刻大步跑向斯泰茜。斯泰茜放下了手中的汉堡。她知道这些年轻人说的不是她家。那天早些时候她刚去过那里,一切完好无损。但是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毒品的祸害不仅影响着外地人,还影响了本地人,尤其是年轻人。为了搜刮几美元,他们会破门而入,偷走任何可以卖钱的金属。现在农场既没有人也没有动物,正是他们下手的最佳目标。
有时,没带孩子时,斯泰茜还是会去“林基·丁克斯”。2012年7月的一个夜晚,她在那里碰到了托比·赖斯。赖斯是赖斯能源的首席执行官,赖斯能源是山脉资源在和睦镇和繁荣镇周围的油气竞争对手。虽然这两家公司在和当地住户签约时互有竞争,但是他们也会合作,当一方需要一块特定的地来钻井时,互相之间也会交换地块。赖斯看起来也像个投机分子。他穿着工作裤,身材粗壮,帽子下面露出蓬松的头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自己:那个波士顿富裕郊区来的29岁年轻人,对冲基金经理的儿子。
2007年来到宾夕法尼亚西南部之后,托比便成立了赖斯能源,公司最初只有四名员工,包括他的未婚妻,但现在已经发展成一家拥有几百名雇员的大企业。赖斯在当地的口碑不一。有些人把他看成一个假扮成乡村男孩的信托基金公子,但是斯泰茜喜欢他。赖斯看起来非常务实。他是公司的高管,但他依然会不时到“林基·丁克斯”这种地方来,还会和员工们到南波尔特附近玩悬浮滑板。他也知道哈利病了,并深表同情。斯泰茜认为他看到了自己这一面。托比在赖斯能源一直努力避免使用废料池。他们在宾夕法尼亚确实拥有一个运作着的废料池,但他们把大部分的废料都储存在钢罐里。赖斯在酒吧跟斯泰茜说,自从过去几年在集市上买下他们的动物之后,他的墙上便挂着斯泰茜孩子的照片。后来有人向赖斯求证时,他说不记得他们谈话的细节了。但是斯泰茜那天晚上在日记中写道,托比说他每天看到哈利的照片都会想起他们,他说因为和山脉的公开斗争,哈利身上会有“污点”。
一切都使我生气,特别是在集市上,斯泰茜写道。这是山脉摧毁他们生活的另一种方式,她想,让她那本来就害羞的儿子成为谣言和怀疑的对象。斯泰茜写道,当托比·赖斯答应在今年的集市上购买佩奇和哈利的动物时,她感到振奋不已。(尽管流离失所,她还是设法在同事的牲口棚里寄养了两头猪。)那样将会使山脉感到难堪。
在次月的集市上,赖斯说到做到,出价并买下了佩奇的猪。从8岁起,佩奇每年都把集市的表现归功于她穿的那双小猪袜子。斯泰茜很感激赖斯,并把他的慷慨解囊视为自己的一次小小成功。然而2012年的集市却产生了内讧:天然气租约带来的大量现金意味着家长们可以在孩子的动物身上投入更多的资金,随着赌注的增加,家长之间的竞争不出所料地日趋激烈。斯泰茜的朋友琳达·文克莱沃斯女儿的小猪夺得总冠军之后,有人塞了一封匿名信到集市办公室的门缝下,说那头猪服用了类固醇,琳达·文克莱沃斯则矢口否认。比赛已经失控,斯泰茜写道。
赖斯买下佩奇的小猪那天,贝丝·沃尔斯打电话告诉斯泰茜说,他们又有一匹马死了。这次是阿什莉那只4岁的欧基。为了训练欧基,阿什莉克服了自己不愿与其他马近距离接触的心理。她害怕再次失去,但她最终战胜了自己,并使欧基成为她参加绕桶比赛的最佳搭档。阿什莉刚刚完成与她的磨合。两天前,阿什莉骑着她参加了西弗吉尼亚举办的一次绕桶比赛,并以半秒的优势夺冠,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但是还不到48小时,欧基就站不起来了。欧基在干草中挣扎着,阿什莉躺下去,把身体置于马头和马棚的地板之间,这样欧基的头就不会撞到地面。切尼医生来给欧基输液,但是还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死了。兽医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贝丝开始担心起女儿的心理健康。过去两年来,她先后失去了卡明斯、约迪、小狗们,现在是欧基。悲伤的阿什莉又文了一个文身。她有一张欧基一只眼睛的照片,现在她把这只眼睛文在了自己的颈后。
斯泰茜难以相信沃尔斯一家还住着井场附近,但是贝丝拒绝搬走。“我们去哪里可以确保安全呢?”贝丝问我。现在到处都是井场和压缩机站。要是他们搬家后发现情况并无改善,又该怎么办?不过,白天大部分时间贝丝尽量在远离农场的地方度过,她把七只狗装上车,把它们送到华盛顿的一个公园。贝丝的哮喘病加重了,除此之外,她还有头晕和严重的皮疹等症状。但是贝丝依然耐心地坐在家里,密切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卡车,她一边打电话,一边翻找文件,以便了解她和巴兹起诉环保部这两个案子的最新进展。
2012年夏天,史密斯夫妇就《13号法案》(即新的《石油和天然气法案》)与州政府对簿公堂的案子也已经见诸报端。2012年7月26日,联邦法院(州上诉法院)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裁定《13号法案》大部分内容违宪。史密斯夫妇的胜利令人震惊,但他们也收到了几条警告。在一些问题,包括医生禁言令的问题上,法院做出了有利于州政府的裁决。法院还支持另外一项限制披露健康危害的规定。如果土地所有者发现自己的水受到污染,那么不管是他、州政府还是油气公司均没有义务让那些使用私人水井的邻居知道污染的事,或者是任何的补偿协议。
后来斯泰茜才知道,这条规定直接适用于她的困境。她从贝丝口中了解到,耶格尔夫妇和山脉签订了一个私人协议,山脉赔偿了他们十万美元的用水损失费,同时终身为他们提供卡车运送的自来水,来填满他们的“水牛”。罗恩·耶格尔作证人陈述时贝丝也在场,据她说,耶格尔宣誓称,每一次其他井场使用废料池中的液体进行压裂时,他们还会付给他27,000美元。虽然环保部知道污染的存在,但是州政府却从未发出过违规通知单,因此对于所发生的事没有任何的公开记录。州政府不愿将耶格尔井场列入水源受天然气钻井污染的水体名单之中,因此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记录,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按照《13号法案》的新规,这么做是合法的。
然而,和史密斯夫妇取得的巨大胜利比起来,这些损失简直微不足道。约翰认为地方政府有责任保护自己的居民,这一论点使他打赢了这场官司。这样的结果连他自己也感到震惊。小城镇打败了强大的州政府。与此同时,正如他所料到的,关于宾夕法尼亚居民有权享有纯净的水和洁净的空气,这些与环境权利相关的论点在保守派占优势的法院完全不受待见。
宾夕法尼亚州政府和环保部立刻对这一裁决提出上诉,宾夕法尼亚最高法院同意审理此案。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是保守派共和党人罗纳德·卡斯蒂尔。当着他的面质疑州政府,想想都让人觉得害怕。
史密斯夫妇庆祝他们取得的胜利,斯泰茜也好好热闹了一番。好消息太难得了,每次公共舆论倒向她这一边时,斯泰茜都会感到安慰和自豪。她在日记中给这一天加上了星号。
*《13号法案》被判违宪*,她写道。州法官裁定它违宪!感谢上帝。今天是宾夕法尼亚州的好日子。
[1]扩耳器:辅助耳洞扩大的工具,也是一种凸显个性的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