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夏是蝙蝠侠之夏,同时又是选举季。克里斯蒂安·贝尔主演的《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正在影院上映。电影以匹兹堡为原型,展示了一个崩坏的哥谭市,废弃的人行道上荒凉的碎石,破裂的水管正嘶嘶地往上冒着蒸汽。这些后工业化时代的景观,那些摇摇欲坠的基础设施,正是我们时代的标志。物质世界的崩溃反映了社会秩序的坍塌。集体已经不再重要:每个男人、女人和小孩都只能靠自己,就连蝙蝠侠也顾不上他们了。
在和睦镇周围,居民们通过在自己家门口立路牌的方式,表达着不同的诉求,以及对当地和国内事务的不满。在五公里长的和睦岭路段,这样的路牌比比皆是。从高速出口开始,有人在那里立了一大堆红色和黑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停止和煤炭的对抗,奥巴马下台”。往前行驶不到一英里,有人弄了一块背光路牌(你在汽车餐厅可能看到的那种),上面写着:“山脉不是个好邻居。山脉+钻探=没有水!山脉说请证明你的说法。”还有一块路牌上只写着“以前的水质没问题”。
最后,就在迪安氏自助洗衣店门口,立着又一块背光路牌,上面写着:
奥巴马-拜登[1]
谜语人-小丑[2]
上帝保佑美利坚
沿和睦岭路往下开两英里,就到了谢莉那座有两百年历史的农舍。一个夏日的午后,谢莉坐在自家农舍的门廊上,她的怀里抱着一只浣熊孤儿,这是自从一万加仑的水车开始在这条通往井场的公路跑上跑下之后,她抚养的第五只浣熊幼崽。过去几年来,她已经习惯在马路上寻找那些被车撞死的动物,看看是否有幸存者。她把第五只浣熊命名为“里佩皮”,这是她最喜欢的骨科医院医生的名字。谢莉是在开车急转弯时发现这只浣熊的,当时她没有下车,只是打开车门,轻轻地从它的兄弟姐妹和母亲的已被碾成肉酱的遗体中,抱起这只幼崽。
那年夏天,谢莉为和睦镇赢得了一大胜利。她称之为“中大奖”。谢莉一直都在争取让小镇接上自来水水源,现在,就在我们坐在门廊上聊天的时候,我们看见一辆黄色的小卡车正沿着和睦岭路铺设水管。两百年来,这个小镇第一次用上了自来水。
谢莉的行动始于两年前一个星期天在教堂做礼拜时,一名教友突然在椅子上转过身来。韦恩·米勒是油气公司的一名卡车司机。他想让当地的自来水公司接一条水管到他家,但是自来水公司跟他说需要找多一些人——每英里九户人家——这样经济上才有可行性。米勒想起了长老会教徒们,他们的井水被甲醛给污染了。他还知道谢莉等邻居家的水质很差,或者根本就没有水源。
告诉我该怎么做,谢莉说。接下来两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村子外围这段九英里长的和睦岭路跑上跑下。她先沿着公路的右侧往上走,依次征询80户人家的意见,然后越过黄色的虚线,来到公路的左侧,一边往回走一边继续征询另外70户人家的意见。只有两户不愿在申请自来水的请愿书上签字。
谢莉对自己很满意,她以为工作已经完成了,于是把名单交给了当地的水务局,但是小镇需要钱:从一家为建造自来水系统提供低息贷款的政府部门宾夕法尼亚基础设施投资局那里拿到750万美元的拨款。贷款需要有那九英里路段25家企业的签字。谢莉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和睦镇根本就没有足够的企业,但她还是再次挨家挨户去敲门。谢莉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放弃。
但是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许多人都在家以外的地方经营着小企业,包括一个寄养马匹的马厩、一家照相馆、她母亲的雅芳化妆品店、一个女按摩师,以及一个卖蜡烛的。原来真的有25家企业藏在和睦岭路的后面。小镇拿到了拨款,现在正在铺设水管。初战告捷,谢莉当然感到高兴,但她还得继续为争取2012年的水权而战,这种不公依然令她感到失望。
“水这种自然资源正在遭受产值高达数百万美元的企业的破坏,为了购买这种自然资源而在会议上和人辩论,真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她对我说,“家族的第五代人正在为水而战,我正亲眼见证这件事,孩子们从拉夫溪水泵站把水拉来,倒进一个人工挖的井里,这口井由我们宾夕法尼亚所在的大马塞勒斯地区的泉水汇集而成。”
不管怎么努力,谢莉还是无法用上自来水。她没有足够的钱支付一次性接入费,自来水公司要她先付700美元,六个月后再付1,400美元。那个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按摩浴缸将继续留在客厅当洗衣篮用,谢莉说。她的两个男孩都已长大,早已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她的丈夫吉姆身体不太好,从宾夕法尼亚州运输部修路工的职位上退下来后,便一直待在家里,因为背部有伤,他什么活也干不了,眼睛也由于长期吃止痛药而有些呆滞。谢莉渐渐对他感到厌烦,对自己成为家里唯一的决定家庭存续的劳动力也感到厌倦。这栋房子买下来的时候,二楼已经有30年没人住过,头七年,谢莉和J.P.以及贾德睡在一楼的床垫上,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两只海龟和一只夜里出来活动的刺猬。
谢莉也收集化石,她有一块和哈密瓜差不多大的:那是3.5亿年前的一截树干,来自一种名为鳞木属的植物,这种植物在四亿年前曾经异常繁盛。在压力和时间的双重作用下,这些树木变成了煤炭。那块化石就是谢莉所拥有的全部矿产,然而她并不在乎。她从来都不关心如何进入中产阶级并获得财富。她在厨房的墙上贴了一句标语,上面写着:耶稣把水变成了酒,我则把它变成了烈性酒。她一直都关心别人胜过关心自己。
自来水只是解决了和睦镇的部分问题。炎热的夏季到来时,干旱开始了,这使得过度抽取地下水的问题变得更加严重。在整个华盛顿县及周围地区,许多溪流的水位都比正常水平低50%。雨水不足是一个原因,而那些把水管伸进溪流,用压裂法每打一口井就要抽取400万加仑水的水车的作用也不小。任何人开车在和睦镇和繁荣镇转上一圈,都会发现,两个当地水库的淡水都消失了。这两个水库2005年被一名做过房地产开发商的天然气大亨买下。钻井公司使用自己的水是合法的。他们到联邦的溪流抽水也是合法的,或者说近乎合法。理论上,对于一条溪流可以抽多少水是有规定的,但是没有人去执行那条规定,因此水变得越来越少。
“我们不知道库存还有多少,所以任人取用。”陆军工程兵团的生物学家罗丝·赖利后来对我说。30年来,她见证了这一地区的水质一步步变好。然而随着工业的回归,水质和水量都在下滑。煤炭开采和天然气开采在这一点上有许多相似之处:两者都由成功抵制了监管(可能削减利润)的大型企业操刀。“我们在18世纪和19世纪开始挖煤,”她说,“100年后我们的监管才到位。我认为这个行业也不会更快。在那以前,一切都是自由放任的状态。”赖利所说的,是由所有公民共同托管的联邦水域。而由于愚笨无能和疏忽大意,州政府正大开金库门,并鼓励大家前来挤兑。
经济学家这样描述“公地悲剧”:那些共用牧场的牧民不可避免地将自己的牛群需求置于他人的牛群之上,他们会不断地增加牛群的数量,从而占有比自己应得份额更多的牧草。这些“搭便车者”获得了公地带来的收益,直至把它全部用光。这种将个人利益置于集体利益之上的做法,是人类的天性。“公地悲剧”理论向来被用来支持个人财产权的案子:由于集体无法保护共同拥有的财产,那么我们可以对它进行分割,让个人照顾自己的那一份。但是假如公地的下场不一定是悲剧呢?假如人们能够制定出共享公地的有效措施,并让这些措施代代相传呢?印第安纳大学的政治学教授埃莉诺·奥斯特罗姆认为,21世纪解决“公地悲剧”的方法在于遵循常识。共享的做法过去成功过,将来也能够成功。奥斯特罗姆因此获得了2009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她于2012年逝世。
在和睦镇的历史上,对公有水体的管理方法便是共享。从多德们的水井中抽水,直至把它抽干。轮流用志愿消防车去溪里拉水,把蓄水池装满。让斯泰茜和住在隔壁的谢莉带着空的牛奶罐到左邻右舍去要点水。可是这种共享的概念不能推广至采掘业。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公司并非用公共吸管轮流吸食的普通邻居:它们是工业老虎。这正是理论上政府监管可以介入的地方。但是这么做并不容易。首先,资金短缺的州政府无法切实监管联邦溪流的水位。其次,企业和那些本该监督它们的部门之间的人员流动削弱了法律执行的力度。第三,许多西宾夕法尼亚人敌视政府的监管——认为这是联邦政府扰民和多管闲事的又一例证。
这种情况并非只出现在和睦镇和繁荣镇。蕾切尔·卡森的故乡斯普林代尔距离这里只有一个半小时车程,那里的许多居民也是这么想的。春季的第一天,我驱车来到斯普林代尔,在卡森书中一开始提到的她11岁时的那个森林漫步。我想听听斯普林代尔人如何理解这位著名的环保主义者留下的遗产。我知道他们生活在燃煤发电厂的阴影之下,也知道斯普林代尔正把水卖给油气公司,以满足压裂法开采对水的巨大需求。我不知道在这种天然气热潮的利益交换下,人们是否还记得卡森。
卡森的那座森林只剩下一小块,我在里面走了走,然后就去见斯普林代尔市议会的主席戴夫·芬利。“在宾夕法尼亚西部,我们拥有的最大资源就是淡水。”他说。蕾切尔·卡森是本地的英雄,她呼吁保护水资源和水质的做法是对的,但不应该以政府的干预为代价,他认为。
“蕾切尔·卡森的努力引发了一场环保运动,”芬利接着说道,“她是她那个时代的领潮人,但是我认为她没有想到联邦政府会介入。如果她知道华盛顿特区那些官员每年花费了多少国民生产总值,她会晕过去的。”他还说,华盛顿特区在这些小镇的名声很不好,比采掘业的名声要坏得多。芬利说得没错,卡森并没有明确呼吁联邦政府监管环境。她的论点比那要集中得多,她解释了人工合成的化学物质如何进入食物链,以证明它们之间是环环相扣的。然而根据环保局的网站,《寂静的春天》一书的确促成了1970年环保局的成立。“在这本书的影响下,全国超过14,000名科学家、律师、经理和雇员聚集在一起,打了一场‘环境保护’的大胜仗。”以前环保局的网站上有这么一句话,但是后来被删掉了。
“我们以前有过几股热潮,”芬利说,“我们有过钢铁热潮。我们有过煤炭热潮。他们留下的最后20%,必须由其他人去清理。煤炭和钢铁是这样,马塞勒斯也会是这样。听起来像是个挺悲伤的故事,但其实不是。”
[1]奥巴马和拜登分别为当时的美国总统和副总统。
[2]谜语人和小丑都是《蝙蝠侠》中的反派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