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门上张贴完告示之后,斯泰茜去了沃尔玛购物。肯德拉打电话给她时,斯泰茜正在浏览超市的货架,肯德拉问她能否立刻到他们办公室来一趟。国家环保局刑事部的一名特别探员贾森·伯吉斯希望见见她。到现在为止,斯泰茜已经和这个联邦机构的三个不同部门接触过。第一个是刑事部的马丁·施瓦茨,那个已经消失的光头前警察。接着是环保局民事部的特洛伊·乔丹,他去了切萨皮克能源。最后是里克·威尔金,他正对全国的饮用水进行研究,但是好像没什么进展。但是伯吉斯看起来和他们不一样:他想启动正式的刑事侦查,肯德拉告诉她。她认为这个人值得一见,于是斯泰茜匆匆从华盛顿赶往南波尔特,把车开上了律所所在的科技大道。当她走进律师事务所时,发现贝丝和约翰已经坐在会议室里,正冷冷地看着桌对面那个外表非常年轻的特别探员。他看起来还很稚嫩。但是伯吉斯打消了他们的疑虑,他说他已经快40岁了,这项工作已经做了差不多有15年。他自己也已经默默跟踪这个案子三个月了。
斯泰茜问伯吉斯为什么他们应该和他合作。这么说并无恶意,她说,但是环保局已经让他们大为失望。这些访谈占用了她的工作时间,也占用了她与两个孩子相处的时间。她不想让两个孩子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想让他们复述那些痛苦的故事,因为这么做不会有任何结果。现在的她,说起硬话来毫不费力。原谅我这么说,她回忆说,但我们的生活被政府搞得一团糟,不管是州政府还是联邦政府。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令人失望。
伯吉斯向大家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刑事侦查员马丁·施瓦茨确实开启了初步调查,并担任调查小组的负责人,但他被调去了新泽西,这就是他消失的原因。施瓦茨现在已经退休,但是斯泰茜和其他华盛顿县居民的困境,以及几年前发生在新泽西的一桩悬而未决的双重谋杀案,都令他非常难受,他依然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多。现在伯吉斯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七月,三名联邦调查局官员、环保局的另两名刑事侦查员、一名美国助理检察官以及华盛顿县的助理地方检察官和史密斯夫妇见了面。环保局的一名分析师检查了肯德拉自己的分析报告,认为她得出的结论非常正确,他还评估了肯德拉的推理过程是否恰当。那次见面之后,伯吉斯被指派为此案的负责人。基于所有这些资料,伯吉斯认为自己能够更进一步。另外,他已被允许以非常高的级别继续调查这个案子。尽管政府正在削减开支,但他已被告知,不用担心钱和人手的问题。
如果不能将他们定罪,我将把我的手枪和徽章交给你,伯吉斯这么对肯德拉说。这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很容易或者说很安全。和一个强大的行业较量可能会很危险。他问史密斯夫妇是否有手枪,以及他们的车子是否装了遥控启动器。
斯泰茜半信半疑地离开了史密斯-巴茨律师事务所。第二天,伯吉斯给她打电话,问他能否来和睦镇。在斯泰茜家的厨房里,伯吉斯站着讲述了他自己的故事。长在新泽西州费城附近的他,知道住在环境灾难隔壁是什么滋味。从小他就在一个有毒废物堆积场玩雪橇和打棒球,而这个垃圾场和他家之间只隔着三间房。
有一天,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在垃圾场四周拉起一道铁丝网,还安装了空气监测器。10岁的伯吉斯问这些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在做什么。只要你待在铁丝网的这一边就没事,他们对他说。当时只有10岁的他,已经意识到这些人在胡说八道:铁丝网两边的空气根本就没有差别。从那时起,他便立志做这种工作,他对斯泰茜说。当其他孩子在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时,伯吉斯玩的是“警察抓污染者”。
斯泰茜一边听,一边在想,即便伯吉斯的用意是好的(可能确实如此),但她已经失去了信心。那个好心的联邦探员特洛伊·乔丹在她家对她做出的正义承诺言犹在耳。斯泰茜也曾相信过他。后来特洛伊离开环保局,去了工资更高的切萨皮克能源。斯泰茜对伯吉斯说,对于那些污染她家井水的人,她有一个想法。“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把他们送进监狱,”斯泰茜告诉他,“我会让他们住在我家。”伯吉斯似乎明白她的意思。那天下午他的诚恳渐渐化解了她的犹豫,等到他离开时,斯泰茜已经决定参与这项新的调查,尽管依然疑虑重重。
“我不相信政府。”斯泰茜对我说。就连奥巴马总统也令她感到失望,她不再信任奥巴马。斯泰茜觉得奥巴马在许多方面都辜负了她。首先,他从来没有回应过她信中的求助。“我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她说。其次,为了支持压裂法,奥巴马最终出卖了她的家人。
奥巴马执政初期并不是这样子的。他就职时,说了很多反对压裂法和保护环境的话。他许诺将加强布什时代的规章制度,同时出台新的法规,要求钻井公司将使用的化学物质公开。后来,随着页岩热潮的成功,他的说辞变了。到了2013年,奥巴马已经在鼓吹压裂法的积极意义,他在国情咨文中说:“我们终于等来了掌控自己能源未来的这一天……我们生产的天然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几乎每个人的能源开销都将因此而降低……天然气热潮将使我们用上更清洁的能源,并使我们在能源上更加独立。我们要鼓励这种做法。”
在奥巴马政府看来,能源问题棘手而复杂。它不是用风能和太阳能逐步取代矿物燃料这么简单。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奥巴马把天然气看成是一种“过渡性燃料”:是我们从煤炭转换到可再生能源的过程中必经的一步。奥巴马政府在努力应对气候变化的过程中发现,一些矿物燃料似乎比其他的矿物燃料要好。将燃煤发电厂的煤换成天然气,美国的碳排放量将减少一半。
压裂法并非仅仅用于解决国内的能源问题。出口压裂技术成了奥巴马政府的一项外交政策。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给国务院的能源资源局发布了新的指令。在一份后来由维基解密公开的2009年的电报中,国务院要求其驻外人员“就所在国的非常规天然气开发的潜力”提供“尽可能多的信息”。在克林顿的任期内,美国政府在博茨瓦纳和泰国举办了压裂法会议,后来,在约翰·克里的主持下,这些会议开到了另外大约30个国家,包括柬埔寨和巴布亚新几内亚。国务院办公室把这项技术推广到了全球,包括那些并不欢迎它的国家,例如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这些国家可能并非简单地以环保为由反对压裂法;也不断地有传闻说,是俄罗斯指使他们这么做的。)
在国内,对天然气热潮所做的真正评估都只能承认其优点:埋藏在美国国土下的天然气足以满足美国国内几十年的电力需求。与此同时,石油行业所采用的新的开采技术(主要位于美国中西部和西南部),有望使美国在20年内停止对外国石油的依赖。在压裂技术取得突破以前,美国将近三分之二的石油需要进口。10年后,这个数字将减少到五分之一。国内能源的开发也推动了制造业的工作机会向美国回流,它们回流的地方,正好是因制造业消失而受打击最严重的地方——铁锈带。
奥巴马在2014年的国情咨文中呼吁投资一千亿美元,帮助那些使用天然气的工厂。与此同时,政府将设法关停燃煤发电厂,并停止把公有土地租给煤炭行业采煤。住在采煤区的斯泰茜注意到,和睦岭路两侧开始出现“停止和煤炭的对抗,奥巴马下台”的路牌。
在奥巴马政府看来,压裂法带来的经济和气候效益比起可能的环境危害更重要。但是在斯泰茜看来,奥巴马正为了某个糟糕的功利性原则而牺牲她的家人。就因为符合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就可以在与气候变化所导致的冰盖融化和海平面上升的斗争中,在与能源供应商支持的他国独裁者的斗争中,在与导致数百万人失业(包括她的父亲)的美国工业衰退的斗争中牺牲哈利。如果从人和人的角度来看的话,这是一场斯泰茜和那个因海平面上升而失去农场的孟加拉女人的斗争。这是斯泰茜和那些渴望制造业复苏的工人的斗争。这是斯泰茜和全世界大多数人的斗争,而她输了。
对斯泰茜和其他人来说,能源并不是个抽象的概念。华盛顿特区制定的政策影响着人们的就业,和他们的健康。疏离感和一种被献祭给采掘业的感觉混合在一起。而哪个党执政其实无关紧要。以前听到父亲大骂联邦政府时,斯泰茜经常不理他。现在她认为父亲骂得对。她父亲被扔进越南的魔窟,死里逃生回来后,却发现所有人之中,偏偏是罗纳德·里根辜负了他。钢铁厂倒闭时,老爹并没有想到全球贸易和技术的变化。他和其他人一样,认为里根应该对此负责。有一天,我听到他对里根的谩骂后非常吃惊:“我们有个总统说我们不需要更多的发电厂。1984年。里根。当他们把发电厂关闭时,他们把我们也关了。我在工厂干了45年。没能拿到一个月850美元的退休金。我拿的是一个月115美元。那些钱都去哪里了?”
老爹认为自己为国家利益做出了两次重大牺牲,第一次在越南,第二次在工厂。而现在他的女儿和孙辈正在沦为美国工业的试验品。
一天下午,斯泰茜一边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一边从和睦镇开车去看那座已经被她废弃的农舍。她发现破裂的门框上有张粉红色的卡片。山脉准备在耶格尔的农场上再钻两个气井。
斯泰茜和贝丝想让史密斯夫妇阻止山脉这么做。为了阻止山脉钻探,约翰首先必须说服法官签署一份临时禁令。如果法官同意了,那么在案件审理的过程中,斯泰茜和贝丝将不得不交一笔几十万美元的保证金。如果她们输了,这笔钱也就没有了。她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因此她们要史密斯夫妇算了。当钻机再次启动时,斯泰茜在日记中写道:他们在耶格尔的农场上竖起了井架,夜里灯光璀璨。我们每天晚上沿着19号公路[和睦岭路]行驶时,都会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