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每个人都来这里见一见上帝。”2013年的一个星期天,迪克·贝拉尔迪内利牧师在下十里长老会教堂布道时说。乳白色的教堂长椅上铺着红色的坐垫。四面的墙壁毫无装饰,除了一个简单的木十字架。50多岁才接受圣职的贝拉尔迪内利是个讲求实际的牧师,由于乡下牧师缺乏,他一直在乡村之间来回奔波,为会众讲道。贝拉尔迪内利牧师住在18英里外煤矿带上的一座老城镇——科克堡,成年之前他一直在家里的杂货店帮忙,杂货店开在镇上一个叫“黑臀”的地方。(“这个地方和你的屁股没关系。”他后来跟我说。焦炉的煤烟把周围的房子都熏黑了。)他知道哈利病得很严重,也知道斯泰茜正和一家天然气公司打官司。“我们的未来在风能和太阳能,我们的工作就是不要把我们剩下的东西都毁掉,”他说,“我猜我就是你们所说的自由派。”但是贝拉尔迪内利牧师极少公开谈论自己的观点,一部分原因是这些观点在和睦镇相当罕见。然而,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认为教堂不是谈论政治的地方。
“让所有正在受苦的人在这里找到希望。”贝拉尔迪内利牧师接着说道。他大声为生病没来的谢莉祈祷。谢莉和吉姆25年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他们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吉姆要搬回西弗吉尼亚。离婚令人难过,但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谢莉再也无法忍受他整天待在沙发上。她有着极为旺盛的生命力,无法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贝拉尔迪内利牧师让孩子们从教堂稀稀拉拉的座椅上站起来,到前面玩一个叫“难倒牧师”的游戏。一个名为亚历克斯的男孩递给他一支棉签。
“斯泰茜,你能用这支棉签掏一下耳朵吗?”他大声问,“这样做可以涤除你的心垢。”
那天早上和佩奇一起赶到教堂来的斯泰茜正微笑着用一张传单给自己扇风。传单的封面上用加粗的22号字体印着一行拉丁文:Ut sementem feceris, ita metes。没有任何翻译。下面,是牧师用小小的8号字体打上去的“活下去”三个字。这是下十里长老会那种严肃的宗教风格,自从撒迪厄斯·多德发表关于地狱的长篇大论以来,这种风格已经沉寂了很久。这句话不是出自《圣经》,而是出自西塞罗:你播种什么,就收获什么。
对斯泰茜而言,这句格言似乎不起作用。她一生都在撒播好种子,但是她收获的,坦白说,却是屎。这使她想起了约伯的故事。为了检验约伯对上帝是否忠诚,撒旦夺走了他的子女,还使他“从脚掌到头顶”长满毒疮。约伯受苦的故事使她想起了自己和孩子们身上发的奇怪的红疹。“那真的吓到我了。”斯泰茜说。虽然她从未怀疑过上帝的存在,但她经常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这么多的神谴。约伯在魔鬼到来之前,至少还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和约伯不同,我的生活一直都很艰难。”她半开玩笑地说。
斯泰茜曼基巷的新家充斥着苹果和培根的味道,这里距离教堂只有几分钟车程,礼拜仪式结束后,她回家取了Taurus牌手枪和口罩,然后径直奔往农舍。虽然牲口都不在了,但检查农场已经变成了一个仪式。“老爹要我带上它以防遇到蛇,”她说,她指的是手枪,“或者是那种偷铜线的讨厌鬼。”
联邦调查局和环保局的刑事侦查似乎取得了一些进展,这使克里斯担心起来。“你和环保局的所有这些调查都有联系,这会让有些人觉得自己将要进监狱,你得小心一点。”他对斯泰茜说。他希望斯泰茜申请一个隐蔽持枪许可证。斯泰茜同意了。她现在到哪里都带着枪。这么做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案子。华盛顿县周边的毒品问题正日益严重。这使斯泰茜医院那份本已非常棘手的工作变得更加难做。“多亏了毒品,那些浑蛋的数量开始超过我们了。”那天下午,我们驱车前往废弃农场的路上,斯泰茜重复了这句话。一个在繁荣镇开杂货店的护士同事很喜欢说这句话。“20年前我刚到那里工作时,瘾君子的频率是两星期一个。现在是一天四个。”他们全都苦苦哀求,希望能从你手上骗到阿片类药物。斯泰茜和同事们尽量不让对方轻易得逞。“病人会投诉说让他们等太久,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人数就这么多,我们已经在尽量赶了。”
当我们抵达附近的农舍时,斯泰茜发现了两个烟头,她把烟头收集起来,以便州警做DNA测试。也许是那些偷废金属的盗贼留下的。有人把轮胎秋千上的轮胎也偷走了。剩下那条严重磨损的绳子在长满野胡萝卜花的庭院上方轻轻摇摆。
随着秋天的到来,斯泰茜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和睦镇2013年社区感恩节上的那些老邻居。她害怕走在消防站周围,和那些头戴山脉资源帽子身穿山脉资源T恤的人,以及那些通过毁掉土地和她两个孩子健康而赚了几千美元的家族成员礼貌地交谈。这个想法太过分了,她难以忍受。琳达希望斯泰茜和以前一样,带着孩子出席社区的感恩节。她担心斯泰茜会割裂这项已经延续了几代人的传统。谢莉站在姐姐这一边。如果斯泰茜不想面对“那些喜欢气井却又爱去教堂的伪君子”,她完全可以不去。
在和睦镇,每一次华盛顿县的《观察报》刊登贝丝谈论山脉资源的文章,社会的分歧就会加大一分,而每一次《匹兹堡邮报》引述史密斯夫妇说的话,斯泰茜的邻居们就会更加怀疑她的故事的真实性。每个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好像我们是闹事者,她在日记中写道。对斯泰茜来说,这种微妙的排斥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斗争,虽然她不愿承认。“整个形势已经改变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她告诉我。现在她对和睦镇的看法改变了,不再简单地把它看成一个大家一起工作,并分享一切(包括苦难)的健康城镇。她觉得自己被家族成员出卖了,他们不相信她,只因为她说的实话和他们的钱包起了冲突。
“因为这个缘故,有时我甚至无法到公共场合去。整个地区弥漫着贪婪。”她说。于是她保持低调,打着三份工,而当她和贝丝的案子有进展时,她们会默默地在心里庆祝。
偶尔也会有好消息。11月5日,史密斯夫妇在黑尼起诉山脉一案中取得了罕见的胜利,华盛顿民事诉讼法庭开庭审理了他们的案子。几年来,肯德拉和约翰竭力想获取一份井场使用的完整的化学品清单,但是收效甚微。现在,黛比·奥戴尔·塞尼卡法官命令山脉资源将井场使用的化学品全部公开出来。她给了承包商和次级承包商30天时间兑现山脉向公众做出的承诺,即他们知道——也公开了自己使用的每一种化学物质。山脉资源的马特·匹兹雷拉告诉《观察报》说:“按照要求,我们已经把井场上使用的每一种化学物质都提供给了他们。”
贝丝的呼吸出现了问题。虽然沃尔斯夫妇每个月有三个星期都在外面参加马展和绕桶比赛,但他们偶尔也得回家。2013年12月2日,斯泰茜没去参加的那次社区感恩节结束后的一个星期,贝丝的圆脸肿得发亮。熬过了漫长的一夜之后,第二天早上,约翰赶紧把她送到华盛顿医院的急诊室。斯泰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知道贝丝入院的事。下午1点,把一名手术后的病人安置到监护室之后,斯泰茜走进洗手间,想看一下短信。有一条未读的短信是贝丝发来的。黑[贝丝的错别字,原文如此],昨天整个上午都在医院,短信的第一句说,我的整个左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整个晚上和早上都躺在沙发上,刚起来洗了个澡。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子弹穿过屋子,刚好从我躺的地方的头顶擦过。找到了子弹。打电话给州警,现在正在等他们出警并等待狩猎委员会。
斯泰茜从女厕所给贝丝打电话,听她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两小时前,早上11点刚过,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的贝丝,第一次把自己和那张配有拳师犬靠垫的米色沙发剥离。她被诊断出一根旧的牙根管受到细菌感染,贝丝说。吃了克林霉素和止痛药之后,贝丝整个人感觉昏昏沉沉。她觉得应该去冲个澡,后来又决定洗个泡泡浴。刚拧开浴缸的水龙头,就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很像枪声那样的沉闷巨响,她发誓听见了。这似乎不太可能,贝丝朝客厅走去,由于她刚吃了止痛片,脑袋还有些迷迷糊糊。但是枪眼并不难找。
在墙上,从她原来坐的位置往上3英尺,有一个五分镍币大小的弹孔。她把约翰喊来,让他寻找落在地毯上的子弹。约翰找到后把它放在手心里仔细察看,发现这是一枚由9毫米口径的手枪射出的廉价子弹,外壳是一层比较硬的金属(通常为白铜),里面是软铅芯。这种廉价子弹名叫“全金属外壳”,通常在练习射击时使用。但现在正是狩猎季。传统上认为,出于礼貌,没有人会在狩猎季练习打靶,以免惊动猎人瞄准的猎物。贝丝走到屋外,想看看子弹是从哪个地方射进来的。她家房子朝马路的那一面,有个和子弹一样大的洞。子弹似乎是从邻居吉姆·加勒特家那个方向过来的,加勒特家刚好位于山坡上废料池的下方。加勒特先生患有脑癌。废料池的一部分就建在他家的地盘上,他曾经跟贝丝说,如果他家的水不能喝,那他就喝啤酒好了。根据环保局的检测报告(通过申请知情权,肯德拉拿到了这些报告),加勒特家的水已经受到乙二醇的污染。加勒特先生死后,山脉花380,000万美元买下了他的房产,加勒特的儿子约翰告诉我。山脉允许约翰住在那里并免了他的租金。正如约翰·沃尔斯所说的:“山脉把自己惹的麻烦给买下来了。”
斯泰茜不知该如何看待发生在贝丝身上的这件事。“也许他们想打击我一下。”贝丝说。这是一起偶然发生的事故吗?抑或是个不祥的预兆?“我觉得自己不太安全。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的意思是,可能这只是一桩怪事。”这种事情发生在电影里,斯泰茜想,不在和睦镇,不在我们的公路上。有人想恐吓贝丝吗?是某个“天然气浑蛋”胡乱开的枪吗?斯泰茜不这么认为。那纯粹是瞎扯,因为在狩猎季期间,没有人会练习射击,她在日记中写道。
那枚全金属外壳最终到了州警的手中。几个月后,他们打电话给贝丝,让她去取回子弹: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他们不会再做任何调查。可以想见贝丝有多生气。当时我正在和睦镇做报道,于是她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到州警察局去取那枚全金属外壳,州警察局在韦恩斯堡,距离西弗吉尼亚边境不远。
我们沿着和睦岭路向南开,一路经过了迪安氏自助洗衣店和曼基兄弟的车库;经过了斯泰茜父母家和老邮局;经过了“林基·丁克斯”和谢莉家的草坪,草坪上点缀着一根根挂有野蜂蜂巢的木头。当我们抵达拉夫溪水站那座用煤渣砖砌成的白色小屋时(她和斯泰茜跟大家一样,都到这里来取水),贝丝给我演示了她们取水的过程。房子的一侧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自动售水机”几个大字。这是一台投币式机器,在25美分投币口的旁边,是一根粗粗的黑色水管。一台台银色的水车正排着队从这里进进出出。其中一台的车身上写着“希普曼清洁公司”。这台车是希普曼家的。“就是犯了事的那个希普曼。”贝丝说。她摇下车窗,大喊着问司机现在的水价是多少。“25美分50加仑。”司机同样大喊着回答她。
“谢谢你!”贝丝大声对他说。至少价格还没变。
我必须问她我这几年听到的几个传闻,这些传闻都与她和约翰打的几宗官司有关,尤其是她在加利福尼亚是否真的杀了人。我不知道她会做何反应。但是两个人并肩而坐,又同时困在她那辆2011年产的尼桑罗格车里,正是提问的时机。
是的,她以前有过麻烦,她的麻烦始于加利福尼亚,她为了躲避前夫的虐待而离开了那里。她回到华盛顿县之后,给她带来麻烦的是一个名叫托马斯·杰弗里·戈尔比的人,这个人正在隔壁县服无期徒刑。戈尔比是贝丝前夫的朋友,两人因金钱的事闹翻后,有一天戈尔比一脚踹开了她家的大门,当时贝丝正独自一人在华盛顿的家中。戈尔比试图强奸她,后来又在逃跑前朝她头部开了一枪。但是子弹仅仅擦伤了她的头皮,她说,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给我看她头上的伤疤。贝丝的前夫也是个问题,她一直努力想离开他。“这就是为什么我同情那些受到虐待的人。你被打了那么多次,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会回来再揍你一顿。”她说。青少年时代便认识的约翰·沃尔斯最初以朋友的身份挺身而出保护她。他在车库里一边喝啤酒一边把马掌钉铸成十字架的安静的生活方式拯救了贝丝。他是少数几个似乎理解贝丝的人之一,而且他能忍受她的凶悍,甚至可能因此而喜欢上她。
我们来到州警察局,那个看起来像在傻笑的州警告诉贝丝案子已经结了,并递给她一个很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块压扁的金属锭。贝丝拿了袋子就走,她觉得自己不够重要,不值得警局再派一名官员来完成这份指定的工作。“我不相信任何政府官员,从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到环保部到环保局和联邦调查局到司法部长,在保护我们作为美国公民应有的权利和尊严上,我不相信他们打算为我们做任何事情。”她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