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有权享有洁净的空气和纯净的水,有权维护环境中具有自然、风景、历史和美学价值的东西。宾夕法尼亚州的公共自然资源是全体人民(包括其后代)的共同财产。作为这些资源的托管人,宾夕法尼亚州必须为了全体人民的利益保存和维护好这些财产。
——宾夕法尼亚州宪法第1条第27款
2012年10月17日一早,约翰·史密斯打了一条红领带,并用发胶给自己的短发弄了个尖发造型。法庭位于匹兹堡市中心,史密斯等在法庭外面拥挤的走廊上,一边在心里默诵着用地分区规划法的细节。他很少这么做,当着法官和陪审团的面发言不会令他紧张。但是,今天上午,将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在宾夕法尼亚最高法院发言。他的父母会来旁听,这对他们来说也是第一次。然而令他感到紧张的,并不是父母在场这件事,也不是法院的高规格。这一次他代表的不是某个私人客户或者小镇,而是所有的宾夕法尼亚公民,他将在法庭上解释为什么新的石油和天然气法侵犯了宪法赋予人们的权利。这使他感到责任重大。
审讯安排在匹兹堡市中心的政府办公大楼举行。那天早上法庭的大门开启前,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来旁听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举着“保护我们的地方权利”这种标语的反压裂人士。在那些厌恶地盯着示威者的人群中,有三个身穿牛仔裤和摇粒绒的老年妇女。
“每个人都有权质疑法律,”伊丽莎白·考登是三人中的一个,她对我说,“但这种集会的气氛还是令我感到震惊。”身为塞西尔镇官员的考登支持新法,反对史密斯提出的质疑。“华盛顿县是个很穷的县。”她说。采掘业是把他们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必要手段,特别是天然气,为华盛顿县提供了一个摆脱难以忍受的低迷的机会。“我们县现在是全州发展第三快的县。我们的经济正在腾飞。”她和另外两个一起来的女人对约翰·史密斯接手这个案子感到非常气愤。正是因为史密斯的捣鬼,考登的一位朋友跟我说,油气公司才推迟支付塞西尔镇的影响费,以示对史密斯行为的惩罚。“塞西尔刚刚损失了一笔249,000美元的影响费,而我们的马路很破,急需修理。”其中一人说。
法庭大门缓缓开启,喧嚣的人群涌了进去。首席法官罗纳德·卡斯蒂尔从玳瑁边眼镜后面扫视了一番吵嚷的人群,接着下令反压裂人士把标语放到外面。如果他们无法安静下来,他厉声道,他将把他们轰出去。卡斯蒂尔少年时参加过童子军,捕鱼和野营是他的强项,他出生于军人家庭,从佛罗里达到日本的边远的美军基地他都待过。后来他步父亲的后尘,也参了军,并被派往越南服役。“越南是个美丽的地方,只要他们不把枪对着你,”他后来对我说,“我在那里的时候,杜邦[1]还没有往那里运橙剂。”卡斯蒂尔为挽救一名倒在越南稻田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友而失去了右腿,并因此获得两枚紫心勋章和一枚铜星勋章。最高法院的六名法官在匹兹堡、哈里斯堡和费城三地巡回审判,一年只开庭六次。宾夕法尼亚州最高法院是全国最早的上诉法院,其历史可以追溯到328年前,是威廉·佩恩下令设立的。
那天上午的第一宗案子和伊利县的一名地方法官有关,他在匹兹堡钢人队输球之后,朝另一名司机竖了中指,后来又拿出手枪朝窗外胡乱比画。
最高法院的光头法官,费城人谢默斯·麦卡弗里最为人所知的事迹,是他在老鹰队[2]的球场下设了一个法庭和一座监狱,专门对付闹事的球迷。他开玩笑说:“作为费城人,我们已经习惯了输球。可以把这归咎为钢人队的反常输球吗?”满堂的反压裂人士都笑了。后来,麦卡弗里因卷入一起州内的丑闻而被停职:他给一群政府部门的同事发淫秽邮件,后者跟他一样,喜欢讲黄色笑话。
州政府和环保部那天陈述的论点,史密斯已经听得够多了:州政府有权允许钻井公司在他们想要的地方钻井,小城镇不能横加阻止。州权每次都凌驾于地方权之上。法律上,这是一个有利的观点,但史密斯并不想反驳说地方权永远更加强大,只是用地分区规划总是附带相应的职责,即保护公民享有宪法赋予的幸福生活。而《13号法案》将使他的当事人无法过上这样的生活。
州政府的代表律师马特·哈弗斯蒂克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主要论述了钻探带来的经济利益:“这种自然资源的开发对全体宾夕法尼亚人的经济和就业前景有着深远的影响,不只是一些人,而是全部人。”正当哈弗斯蒂克在陈述自己的观点时,法官马克斯·贝尔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律师先生,”贝尔问,“用地分区规划的用意,不就是为了保护街坊邻居,保护所有人不被不合理对待吗?那么,如果你在居民区买了一座房子,你得有信心政府会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你,阻止有人在你家附近建钢铁厂,不是吗?”
史密斯发现贝尔的调查思路令人振奋。不过贝尔同时也是一名自由派的民主党人,但不是史密斯担心无法说服的那些人。史密斯试着琢磨法官席上各位法官的反应,在他看来,其他人对州政府的立场似乎也持怀疑态度。45分钟之后,轮到史密斯面对审判庭了。他将自己的论点浓缩为一个基本问题:“我在使用自己的房地产时,是否可以伤害到邻居?”这,他接着说道,是宪法所不允许的。另外,根据法律规定,用地分区规划附带一个宪法上的义务,那就是小镇应保护公民的“健康、安全和幸福”,而如果允许在离游乐场300英尺的地方开挖气井的话,这些将无法得到保证。
史密斯说完之后,轮到乔恩·卡明,那个除了为南费耶特镇,还曾经为脱衣舞俱乐部辩护的律师发言了,他说,《13号法案》的某些方面(包括医生禁言令)使新的《石油和天然气法案》成为一部“专门法”——一种只适用于单一行业的法律。根据100年前为了抑制州政府和铁路公司之间裙带之风而通过的宪法修正案,州政府不能制定这类法律。假如《13号法案》是一部专门法,卡明说,那么它也违反了美国宪法第14修正案,该修正案规定所有人都应该受到平等对待。
最后陈述的是来自宾夕法尼亚东部的民权律师乔丹·耶格尔,他认为新法违反了州宪法的第1条第27款,即《环境权利修正案》。这条自由派的论点曾经被下级法院驳回。耶格尔援引了古老的公益信托观念,即一些自然资源属于人民,政府作为保管人,有责任保护好这些资源。
首席法官卡斯蒂尔那天在法庭上没怎么说话。但是,他一度转过头问史密斯:“你说,法案是不是规定地方自治体得付给另一方律师费?”约翰回答他说:“是的,法官大人。”卡斯蒂尔后来对我说,他觉得这条规定特别糟糕。小镇面对的,是行业聘请的昂贵律师,并且可能因为一场小官司而收到800,000美元的天价账单。他认为,正当的程序应该是完全公平的,然而这条规定却很不公平。
双方的陈述花了将近两个小时,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实在很少见。事后卡明带史密斯夫妇到卡尔顿餐厅吃午饭,那里是匹兹堡的律师、法官和银行家们一边吃蟹肉饼一边谈生意的地方。
2013年12月19日,宾夕法尼亚最高法院以4:2的投票结果,裁定史密斯及其上诉团队的申诉有效。一份最高法院的判决书通常可能长达20页,然而卡斯蒂尔的判决书写了整整162页。卡斯蒂尔肯定了下级法院的判决,他的观点和史密斯一样,认为新法违反了人民保卫自己财产的宪法权利,也违反了市镇当局保护自己居民健康和福祉的责任。他还质疑医生禁言令是否合乎宪法,并将其发回下级法院重审。对于允许屋主和油气公司私下解决水污染争端而无须通知邻居这一规定,他同样提出怀疑。对于依赖私人水井和依赖自来水的公民应该一视同仁、公平对待,他写道。
最令人惊讶的是,卡斯蒂尔的观点同样来源于宪法第1条第27款。“宾夕法尼亚州宪法现在把公民的环境权利和他们的政治权利相提并论,这并非历史的偶然。”他写道。水和空气属于公益信托——属于宾夕法尼亚人民。
卡斯蒂尔把这份里程碑式的判决书写得更加深入。他从木材到煤炭,详细描述了过去400年来一波接一波的工业潮把公地变成废墟的事。“大约350年前,2,000多万英亩的宾夕法尼亚土地上,十分之九都是白松、东部铁杉和混合的硬木林。两个世纪后,宾夕法尼亚州的木材业极度繁荣,到了1920年,全州的大部分土地已经变得一片荒芜。”
环境灾难持续伤害的,不只是风景,还有公民的健康,他写道。“改造和恢复宾夕法尼亚的自然资源这些十分艰巨的任务,以及发生在局部地区的环境事件(例如1948年,导致20人因窒息而死,7,000人因吸入腐蚀性工业烟雾而住院的多诺拉烟雾事件;1959年,导致萨斯奎汉纳河消失在皮茨顿矿脉中的诺克斯矿难;1961年,造成超过300,000条鱼死亡的格伦·奥尔登矿井的废水排放事件;以及1962年开始燃烧,至今仍未扑灭,并导致1984年全体居民被迫离开家园的森特勒利亚矿井大火),促使宾夕法尼亚州逐步通过立法,来保护我们的环境。”
所有这些灾难事故,卡斯蒂尔接着写道,使对环境的保护和立法显得迫在眉睫。宾夕法尼亚最大的举措便是在1971年通过了《环境权利修正案》,当时在两党中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撰写这部修正案的,是一名宾夕法尼亚州议员和热心的自然资源保护者,他的名字叫富兰克林·库里。他写修正案,是为了应对煤炭残留的破坏性影响。但他认为修正案之所以获得通过,是全体公民环境意识增强的结果,而这应该归功于蕾切尔·卡森及其同伴,同为宾夕法尼亚人的爱德华·阿比的努力,阿比是《孤独的沙漠》和《有意破坏帮》两本书的作者。卡森在胶水厂的阴影下长大,阿比则从小生活在被煤矿肆意蹂躏的农村地区。阿比写道:“如果一种文明摧毁了自然界中残留的那点未被人类破坏的原始东西,那么它是在自断生路,而且这么做背叛了文明本身的原则。”
尽管卡斯蒂尔的评价甚高,但修正案诞生的历史时刻却没有产生什么影响。按照库里的说法,使他的修正案大受欢迎的,并不仅仅是卡森和阿比写的几本书。电视对宾夕法尼亚和全美环境意识的产生也起了很大作用。正如非裔美国小孩在可恶的白人暴徒面前畏畏缩缩的照片促成了这个国家民权法的改变一样,电视上绵延不断的铁锈色河流因严重污染而起火的镜头,也使《环境权利修正案》获得了广泛的支持,并在几乎两党一致同意的情况下迅速在议会通过。
宾夕法尼亚议会上,众议院议长赫伯特·法恩曼用当时流行的口语陈述了修正案的重要性:“衡量我们进步的标准不仅仅是我们拥有什么,还包括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就是说,不是人类必须去适应科技,而是应该让科技适应人类。”40年后,这个问题变成了压裂法带来的技术革命:是斯泰茜和她的孩子必须适应科技,从而离开他们的农场,还是压裂法必须适应这些先它而存在的社区?宾夕法尼亚最高法院坚定地站在个人权利和社区一边,认为它们的重要性在采掘业的权利之上。
最高法院的判决让乔丹·耶格尔和约翰·史密斯大感意外。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如此顺利,更想不到竟是基于《环境权利修正案》。现在,在宾夕法尼亚的历史上,这份修正案第一次发挥了威力。民众对判决的支持是空前的。在当地报纸报道说州政府为了维护《13号法案》,到目前为止已经花了700,000美元的律师费之后,有一天史密斯收到一封信,里面是一位热心市民寄来的一张25美元支票。这位市民希望代表全州人民对他进行补偿。约翰把支票退了回去,同时附上一封感谢信。他们的胜利也使州政府感到惊慌。州长科比特说:“我们不能让今天的判决给就业岗位提供者和那些依赖能源行业的家庭传去负面信息。”行业协会“马塞勒斯页岩联盟”的一位发言人说,判决意味着“一个错失的机会”。
史密斯夫妇看完判决书后,肯德拉给斯泰茜打了个电话。判决书的第49页,卡斯蒂尔详细描述了“一位将自己的采矿权租出去的房主和护士”的悲惨遭遇。斯泰茜在茶水间待了一会。因为害怕不被相信,她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现在,宾夕法尼亚最高法院已经用她宣誓过的证词驳回了油气法案。
[1]杜邦:美国著名的化工公司,橙剂的生产商之一。
[2]老鹰队:费城的一支职业橄榄球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