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使山脉遵守法庭的命令，交出在耶格尔家所在的山上使用的明确的化学品清单——从肥皂到氰化物——到2015年为止，史密斯夫妇已经努力了两年。但是山脉拒绝披露，而且理由还很充分。山脉并不想阻挠他们的调查，只是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有些承包商使用的化学品是有专利的，属于秘方。
山脉面临着一个难题。如果他们承认这是事实，那么就和他们的那份公开声明相违背，在那份声明中，他们自称确实披露了压裂液中使用的全部化学添加剂，而且自诩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公司。约翰·史密斯在盘问山脉的首席运营官雷·沃克时，曾经问过他全面披露化学添加剂一事。“那么，也就是说，你们会告诉公众你们知道的一切，是吗？”“我们知道的一切，是这样的。”沃克回答说。“那有没有你们不知道的呢？”史密斯问。“当然有了。”沃克说。史密斯夫妇认为这份证词将在法律和经济上产生严重的后果：山脉一直吹嘘他们向投资者披露了全部信息，并认为这是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结果证明，他们可能违反了美国的《证券交易法》。
没有清单，肯德拉只好自己调查，深夜，她盘腿坐在门廊的红色沙发上，埋头研究长达几百页的化学品安全数据表，按照法律规定，企业必须列出其产品的有害副作用。这些数据表虽然很有用，但是却一点也不明确。企业可以不显示那些秘密成分，他们可以用“专利”这个词来搪塞。大多数化学品只用数字和字母表示，肯德拉已经学会了破译这些密码。“MC”的意思是Multi-Chem，这是一家为井场提供化学制品的公司，现在为哈里伯顿所有。“MX”的意思是实验性。还有“T”。
“T”的意思谁也说不准。Multi-Chem的产品介绍或网站上都查不到，于是肯德拉到其他的工业网站上寻找线索，包括2011年收购了Multi-Chem的哈里伯顿。哈里伯顿确实列出了以字母“T”结尾的产品，这种东西叫示踪剂，是一种用来准确跟踪压裂进度和压裂液流向的化学物质，通常具有放射性特征。肯德拉想起环保部的律师在基斯卡登案审判时说过的缺少一颗“银色子弹”的话。肯德拉感到好奇，示踪剂是什么呢，如果不是“银色子弹”的话？
在盘问了一名撰写数据表的Multi-Chem员工之后，肯德拉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T”就是示踪剂。她发现的第一种示踪剂竟然就是耶格尔井场使用的13种示踪剂之一。
其他示踪剂都是她偶然发现的。从证据开示阶段的开始，肯德拉就要求山脉提供各个公司进出井场的签到表。这是找出谁在那里工作过的最简单的方法。山脉说表格都被销毁了。然后有一天一张签到表飞下山来，飞进了贝丝和约翰家的院子。贝丝把它捡起来交给史密斯夫妇，史密斯夫妇看也没看就把它寄给了山脉，以表明自己的态度。肯德拉第二次看到这种签到表，是在压裂法钻探企业环球油气井服务公司提供的一大堆证据开示文书之中。肯德拉在这张签到表上看到有个公司叫“普罗科技”，在一次盘问环球油气井服务公司的员工时，肯德拉问对方是否知道“普罗科技”是做什么的。
普罗科技是生产示踪剂的公司，他说。他们的产品既有化学示踪剂，也有放射性示踪剂。在压裂法钻探的八个阶段中，每个阶段他们都会使用不同的示踪剂，以跟踪液体和裂缝到达的位置。普罗科技把化学示踪剂注入压裂液之中，他们还把放射性示踪剂装进陶瓷颗粒，后者的作用是支撑岩石裂缝，使天然气得以上升至地表。
示踪剂——以及这么多年来山脉未曾披露示踪剂存在的事实——是史密斯夫妇手里的新证据，他们向法庭提交了这些证据。他们要求负责本案的新法官威廉·R. 纳里兹强迫普罗科技公布他们的化学示踪剂和放射性示踪剂的确切成分。现在要找到放射性示踪剂可能已经太晚，因为它们很可能已经发生了衰变，但化学示踪剂则没有这个问题。如果肯德拉能够在当事人的井水中找到这些具有鲜明特征的化学示踪剂，那么她就能证明是山脉污染了他们的井水。“我只需找到一种，”她对约翰说，“然后我们就赢定了。”
为了确定肯德拉是否有权知道两种示踪剂的具体成分以及其他的问题，纳里兹法官举行了一场听证会。证人席上的普罗科技高管拒绝将化学示踪剂的成分告诉肯德拉。他说，这么做会使他们的商业秘密公开，从而毁了他们的生意。但他确实公开了放射性示踪剂的成分，其中包括铱-192、锑-124，和钪-46。它们都是用“零冲洗”的商标销售，在制造的过程中，这些放射性物质被密封，从而保证它们不会被压裂液冲出陶瓷颗粒。得克萨斯农工大学的科学研究显示，陶瓷颗粒只释放极少量的放射性同位素，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肯德拉反驳说，再小的剂量也可能产生问题，即使这三种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都很短。半衰期这个名词容易使人产生误解，严格地说，这个词描述的是放射性物质的一半发生衰变所需的时间。以这三种示踪剂为例，不到三个月，它们的放射性强度便减少了一半。但是剩下的另一半呢？
而且，即便示踪剂中的放射性元素被证明无害，肯德拉却又了解到与井场的辐射有关的其他问题。压裂法开采还可能把地下几英里深的自然存在的氡带到地面。氡是一种已知的致癌物，且是美国肺癌发病的主要原因。
正在寻找潜在违法行为的肯德拉，开始研究起和使用这类物质相关的法律。事实证明，跟踪放射性示踪剂的难度特别大。放射性物质具有危险性，已被纳入核管制委员会的管辖范围，因此其使用需要得到环保部的批准。肯德拉想让环保部提供相关的许可证，结果被告知这属于国家安全问题。她还发现，多年来放射性示踪剂一直在拉响宾夕法尼亚垃圾填埋场的辐射警报，而且环保部知道这件事。
第一次发生在2009年12月22日的宾夕法尼亚东部，那个月普罗科技把放射性示踪剂注入了耶格尔家所在的山体。肯德拉觉得这件事非常矛盾：一方面这些放射性示踪剂据说没什么危害，因此可以用在距离住户几百英尺的分水岭上方；另一方面，它们又如此危险，以至于透露哪怕一点信息都会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威胁。恐怖分子可以用这些东西制造出脏弹，环保部在一份宣誓文件中回应史密斯夫妇说。“一块橡皮擦”那么小的量产生的辐射云便足以危害人体的健康，大大增加他们患癌的风险。这话在肯德拉听来有些可笑。什么危害？这些东西到底是无害的还是具有潜在破坏性？环保部似乎认为两者兼而有之。
肯德拉并非第一个想收集工业用示踪剂信息却一再碰壁的人。斯坦福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的系主任罗伯特·杰克逊多年来一直都在研究水平水力压裂中使用的示踪剂。他的团队第一次对压裂法和饮用水展开调查。“追踪示踪剂就跟追踪鬼魂一样。”他对我说。它们不仅有专利保护，还神秘莫测。
山脉没能公开示踪剂的使用情况，这在肯德拉看来简直糟透了。但环保部的做法更让她难以忍受。她和约翰一度感到非常愤怒，以至于开始问宣誓过的政府雇员，是否知道宾夕法尼亚环保部的任务宗旨：保护宾夕法尼亚的空气、土地和水不受污染，通过更加清洁的环境，为公民的健康和安全提供保障。
“对我来说，最大的不公在于联邦调查局、环保局和联邦检察官没有对此采取行动。”肯德拉说。环保局的环境刑事侦查员、特别探员伯吉斯和他的联邦调查局同事都保持着沉默。作为一名环保局的刑事侦查员，伯吉斯无权提出指控；他只能收集尽可能多的证据，然后把它们提交给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希望他们认为应该提起上诉。肯德拉不明白为什么环保局和美国检察官办公室都不想更进一步，她曾经花好几天跟他们解释这个案子，而他们对她的调查结果也分别表示了肯定。肯德拉认为，他们的被动暴露了他们的懦弱，他们缺乏接手复杂案子的勇气。
“贝丝、斯泰茜和巴兹都不是完美的原告，”她告诉我，“不可能有完美的案子。总有东西和你作对。但是那又如何？你到法庭上起诉某个人，然后你输了。”
发现示踪剂并非唯一一个使肯德拉“兴奋不已的爆炸性时刻”（肯德拉语）。在研究那些数据表的过程中，肯德拉还发现，和他们的公开声明相违背，山脉及其承包商在耶格尔井场的压裂液中使用了柴油。这么做不仅违反了联邦法律，也违反了2005年的《能源政策法案》中的“哈里伯顿漏洞”，后者规定，虽然压裂法中使用的大部分化学物质不受联邦法规的约束，但柴油是个例外。没有政府的监管而把它们注入地下实在是过于危险。那家在耶格尔家的地盘上钻探的环球油气井服务公司和其他几千家企业一样，曾经写信给国会，说他们没有在压裂液中使用柴油，但是肯德拉从数据表上看到，环球油气井服务公司的确用了柴油。肯德拉把产品编号和一份列明柴油成分（例如煤油等）的联邦化学品登记表进行核对。发现两者完全相同。她把他们“抓了个正着”，正如她喜欢说的。为了证明柴油的存在，肯德拉花了两个星期，每天都工作十个小时。她很乐意把这项违法行为的调查结果提交给联邦调查员，但是这些调查员却不见踪影。
2015年6月，环保局终于公布了他们的首份报告草案，里面对斯泰茜、贝丝和巴兹三家的水质未有定论。环保局无法确定钻井作业是否影响了他们的水质，尽管三家的饮用水中都含有燃油、砷、2-丁氧基乙醇、铁和锰，但是每种化学物质的含量却不尽相同。有两个问题导致环保局难以下这样的结论。首先，华盛顿县工业开发的历史非常久远：“过去的煤矿开采、农业活动、工业运作、废品处理……和油气开发。”环保局的报告中说。所有这些都使环保局难以确定，页岩气的开发是否是真正的祸根。其次，斯泰茜、贝丝和巴兹都没有做钻前水质检测。但是，罗恩·耶格尔确实做了钻前水质检测，而且肯德拉也帮环保局弄到了那份报告。根据那份钻前水质检测报告和环保部的调查，环保局认定耶格尔家的水受到了污染。
耶格尔家的水质受到了污染，而耶格尔邻居家的水质却没有，这反映了环保局报告得出的初步结论。虽然压裂法开采可能会污染水体，环保局说，但是并没有达到“对美国的饮用水资源造成广泛的系统性的影响”的程度。环保局的报告草案刚一公布，马上得到了油气行业的高度评价。“深度能源”在头版登了一篇文章，大标题是《期待已久的环保局报告出炉，压裂法并未造成广泛的水污染》。
但是一个由科学家组成的独立评审小组，环保局的“科学顾问委员会”在检查了这份报告草案之后，却不同意这个结论。他们认为，“广泛的和系统性的”这类词的使用并没有科学根据，也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这些是用来误导公众的政治性话语。
一年半过去了，2016年12月，最终报告出台时，环保局删除了“广泛的和系统性的”这些词语，同时修改了结论。环保局的科学顾问及其研究和发展办公室的副行政助理托马斯·A.伯克对《纽约时报》说，新报告“发现有证据表明，压裂法在作业的每个阶段均对饮用水造成了污染：获取压裂所需的水，将化学添加剂和水混合以制成压裂液，将化学液体注入地下，收集从压裂井中流出的废水，并储存这些用过的废水。”
在环保局对压裂法影响的研究中，饮用水研究是其中规模最大也是最费劲的一项，然而在反压裂人士和油气行业关于这项研究的真正意义的争论中，任何重要的结论都已经不复存在。“压裂法”作为一个词语，已经变得政治化和极端化。
“我希望我们从未用过这个词，因为压裂法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俚语，任何与矿物燃料有关的坏事都和它扯上了关系。”山脉公司的雷·沃克说。油气行业有个词称呼那些反对在住家附近进行采掘作业的人。他们过去称这些反对者为NIMBY，意思是“不要建在我家后院”。现在这个称呼变成了BANANA：“绝对不要在任何地方附近建造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