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的贾斯塔布里兹,自从2011年养的两窝小狗都死了之后,贝丝一直都不敢再进行繁殖。但是现在既然环保部已经下令关闭了废料池,贝丝觉得可以再试一下。2015年夏末,她的拳师犬“天后”怀上了,九月份一个温暖的日子,天后在沃尔斯家的地下室产下了一窝八只狗仔。生产完后,贝丝领着她下到评比会场后的小溪凉快一下。那条小溪就是四号支流,它的源头是耶格尔家所在那片山坡的地下泉水,溪水向下流经贝丝和斯泰茜家,然后奔向“谷底”的巴兹家。天后在水里扑腾玩耍了一个小时,其间贝丝一直在和约翰说话,约翰正在附近搭建一个狩猎小屋。后来贝丝牵着天后回到山上地下室的蓝色塑料水池那里,一群小家伙正等着吃奶。贝丝按照学来的方法,把它们按照奶头依次排好,并且不时给它们轮换位置。
第二天就出事了。铺在蓝色水池里面的那条白色床单布满了血迹。天后站不起来,小狗们嘴角和肛门正在流血。接下来三天,八只小狗中有六只死了。几个月后,天后康复了,或者说看上去康复了。她又挣扎着走起路来。一天晚上,贝丝正在地下室的炉子那给小狗们做饭,她看到天后努力想爬上沙发,接着突然就倒下了。几分钟后,天后死了。贝丝打电话问肯德拉是否应该给天后和小狗们验尸,但是肯德拉跟她说不用麻烦了。这些动物检测一概不会有任何结果,而且她们还压根不知道应该检测哪种化学物质。
约翰·史密斯给自己定了个原则,不去联系那些负责本案的联邦调查人员——“让他们干他们该干的活。”他说。但是,在看到天后的小狗们死亡的视频之后,他把它们转发给了环保局的刑事部,并给贾森·伯吉斯打了个电话。他让伯吉斯详细解释一下,发生在耶格尔井场和密歇根州弗林特的两件事有什么不同,后者2016年初爆发示威游行时,有人举着“水是人权”的牌子。在史密斯看来,两件事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弗林特的案子涉及铅污染和政府的隐瞒。那为什么环保局愿意调查弗林特的案子,却不愿调查华盛顿县的案子?
区别在于是公共水源还是私人水源。如果那个泄漏的废料池下方住着四十户人家,如果斯泰茜、贝丝和巴兹他们用的是自来水,而不是不受监管的私人水井,那么他们就能打赢这场刑事诉讼。目前,调查尚未结束,但是史密斯推断,从2016年开始,调查就没有任何进展。他知道调查人员传唤过卡拉·萨茨科夫斯基,让她到匹兹堡接受问话。她从得克萨斯坐飞机过来,她现在在得克萨斯生活,为西南能源公司工作。她在耶格尔井场可能犯的案子的诉讼时效都已经临近。如果联邦政府不立刻起诉她,可能就太迟了。
在史密斯夫妇看来,伯吉斯对他们的当事人做出的所有承诺——他说过要把自己的手枪和徽章交出来——显然将成为一句空话。肯德拉认为和他再谈下去是浪费时间。但是伯吉斯也有理由感到愤怒。要把肯德拉认为在民事领域里稳操胜券的案子证明是联邦环境罪,事实上要困难许多。
贝丝可不会让联邦调查人员就这么轻易地跑路。她认为自己知道杀害天后和小狗的凶手是什么:某种残留在四号支流水中的未知化学物质。溪水来自耶格尔农场的泉水,而山脉的作业已经污染了那里的泉水,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
为了保证犬只的安全,贝丝已经给它们喝了一年多的瓶装水,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流经自家屋后的那条小溪也可能有毒。现在她想知道四号支流是否被污染了,以及天后在水里玩耍时是否沾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在喂奶时传给了小狗。贝丝想知道答案,她想知道为什么环保局在他们的案子中没有提出哪怕一次起诉。几个月来,她每个星期都要拨打一次贾森·伯吉斯的电话,给他留口信。2016年6月,她给负责本案的美国助理检察官纳尔逊·科恩的办公室打电话,要求知道事情的真相。她还给联邦调查局的分析师萨曼莎·贝尔留了口信。科恩和贝尔一起给她回电。贝丝记下了这次电话会议上问的问题:实验室更改测试结果会怎么样?这难道不是阴谋和欺诈吗?你们对卡拉·萨茨科夫斯基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贝丝发现科恩的回答语焉不详,令人失望。他能说清楚的唯一一点就是调查仍在继续。贝丝不相信他。她现在对和水有关的法律已经有所了解,知道四号支流为宾夕法尼亚全体公民所有。这就是所谓的联邦水域。即使他们的私人水井不受监管,污染溪流可是犯法的行为。然而她的话似乎没有产生任何效果。电话会议结束后,她给斯泰茜打了个电话,向她倾诉。
斯泰茜对联邦政府已经死了心。开庭的日子遥遥无期,她对无休止的等待也感到厌倦。她担心漂泊不定的生活的弊端已经在孩子们身上显现出来。佩奇的心情似乎丝毫不受影响。虽然学业上遇到了困难,但她一直在忙着打长曲棍球、养猪(为四健会比赛做准备),和为了给当地一名患上癌症的小男孩筹款而把成群的塑料火烈鸟放在人们的庭院里。这种非正式的筹款形式在和睦镇很常见。当有人遇到保险无法偿付的高额医疗费时,邻居们通常会举办一个意大利面或者煎饼宴来帮他渡过难关。斯泰茜对哈利在地下室长大越来越感到担忧。由于有网络学校,他实际上不用离开家门,便已经完成了十一年级的课程,后来他回到三一中学继续上十二年级,并于那年六月登上真实的舞台领取自己的毕业证书。斯泰茜为他的毕业感到高兴,她发出了印有照片的通告:分别是哈利·奥斯汀·黑尼靠在皮卡车上、开四轮摩托车和站在旧牲口棚旁边的四张照片。
至于工作,哈利正在经营从表哥迈克那里接手的草坪护理公司。他把它更名为“哈利草坪和树木服务有限责任公司”。这项工作对体能是很大的考验,但他觉得自己能胜任。他甚至买了高树作业的保险,这意味着他得带着一把通电的链锯悬吊在树干上。这是他最喜欢的部分,工作的其他部分都使他感到厌烦,而且薪水也不高,他得付完两个年轻男孩(他夏天请他们来帮忙)的工资之后,才能给自己发工资。
他想尝试其他的工作,但是有什么可以做的呢?如果能找到一份联邦快递或者联合包裹的工作就好了,因为这些公司都有福利,但是他们几乎不可能碰上这样的工作。煤矿工人的生活也不错,但采矿工作就更难碰上了。除了庭院活之外,剩下的就是安装天然气管道或者是到气田工作了,但他不想去。他已经听腻了人们说“你应该去气井那找份工作!”和“噢,气井的工资挺高的”。这些话真的很烦人,不过这不是他们的错,他说。“没错,我认识的许多年轻人最后都去气井了。不是他们想去,而是事情注定将这么发生。”这是唯一的工作。哈利没有和他的几个朋友多谈官司的事。“几乎我的所有朋友都会问:‘那官司还在打?’我说:‘是的,我们每天都在处理这件事。’”
哈利大部分时间会去找他的女朋友席亚拉。她是华盛顿人,家境更好,属于那种稳固的中产阶层。席亚拉中学便认识哈利,但是并不熟。“中学里我从没和哈利真正说过话,”她说,“我只知道他生病了,经常不来上课。”高中时,他们通过社交软件Snapchat成为好友,现在两人已经形影不离——至少在席亚拉去上大学之前。席亚拉将在那年秋季到匹兹堡大学学习国际商务。哈利对她的即将离去很不开心。“最艰难的部分是他的信任危机,”席亚拉告诉我,“他什么地方都不想去,而且他觉得别人总有事情瞒着他。”
哈利认为,现在他已经毕业,任何想对他的生活指指点点的人都可以闭嘴了。包括他吸食大麻这件事。“每个人都在抽大麻,”他对我说,并对我的纠缠不放感到有些恼怒,“就连乡村歌曲都在唱吸大麻。”
虽然斯泰茜不喜欢哈利抽大麻,但她在医院和华盛顿县其他地方看到的情况,比这要糟糕得多。哈利毕业后几个月,在2015年集市举行期间,华盛顿县有18个人过量服用阿片类药物,其中3人死亡。斯泰茜不知道他们发病的具体原因;可能原因不止一个。她一直听到各种不同的说法:医生开处方时过于随意;华盛顿距离公路干线太近,给了毒贩可乘之机;外地来的油气工人不是自己带毒品来,就是向当地的毒贩购买。
宾夕法尼亚州因吸毒而死亡的案例飙升了23%,其中以华盛顿县的一些地方最为严重。为了获得药物,华盛顿县监狱和联邦监狱的犯人中出现了可怕的自残行为。他们吞食异物,往身体每一个可能的孔里塞东西。牙刷、大块的床垫,和整个苹果——医院花了几十万美元把这些东西从他们的食道、胃和直肠里取出来。但是囚犯们还是不停地伤害自己,希望能获得芬太尼,虽然已经严令禁止医生给他们开这种药。斯泰茜已经学会严厉地对待这些瘾君子,她不想让他们太容易拿到药物,使自己成为毒品问题的帮凶。
“这是上帝通过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斯泰茜,你已经受够了。”她对我说。在急诊护理期间,她知道一个自己或许可以胜任的行政职位有了空缺。作为一名质量有保证的护理分析师,她将担负起监察员的责任,以确保病人得到高水平的护理。监察员这个职位对她很有吸引力。
“这是一次很大的晋升,但是你知道吗?我已经等了20年。”她说。她得到了这个职位。新的工作时间从周一到周五,早上7点到下午3点半。每周工作40个小时,薪水和她做护士时工作45到60个小时的薪水一样多。
就在她将永远离开病房的前一天,斯泰茜收到了琳达发来的短信。堂兄弟戴维·赫尔又要上电视了。他的12年有期徒刑已经服了7年,最近获得了保释,他准备参加电视节目《菲尔医生》[1]。赫尔正处于假释考验期,不能离开肯塔基州,因此他通过卫星参加了这个真人秀节目。斯泰茜打开电视,和护士同事一起观看。这位三K党领导人的20岁女儿佩顿最近刚和一个非裔美国人生了个孩子,赫尔拒绝承认这个孩子或者说拒绝承认他是婴儿这个事实:“只要他身上有一滴非白人的血,他就不是人。”他说。
佩顿告诉菲尔医生,在成长的过程中,她从未真正理解自己的父亲。“我对烧十字架的感受,单纯就是觉得它很漂亮,你知道的,像一根大蜡烛。”她说。
接着赫尔向菲尔医生布道雅利安人种在《圣经》中的神圣性,并展示了自己在邦联旗前面挥舞手枪的照片。斯泰茜和同事们都不敢相信,他们居然会允许他在电视上说这些东西。
2016年夏,特朗普狂热在华盛顿县迅速蔓延。不论支持还是反对特朗普的人,情绪都异常激烈。当地一名中学教师因不满学生穿着印有特朗普竞选口号的衣服来上课而要求他们离开教室,结果这名教师受到了学生家长的攻击。但是这类反对“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现象还是很罕见的。特朗普承诺将振兴煤炭,同时支持天然气行业摆脱联邦政府的监管,这在能源开采有着悠久历史的华盛顿人听来,尤其能产生共鸣。
戴维·韦恩·赫尔也支持特朗普。赫尔和斯泰茜一样,在八十年代的工业倒闭潮中长大。“只要能到厂里干活,我可以把自己的两颗后槽牙拔掉。”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但是根本就没有这种活。这就是赫尔说他支持特朗普,并经常参加集会以争取选票的原因。“他想让白人有工作做,而我们需要工作。”赫尔对我说。尽管如此,相对于特朗普他还是更喜欢普京,他称普京为“男人中的男人——我的老天爷,他骑黑熊,在冰水里游泳。如果他说英语,我们能玩到一块去”。
在和睦镇,人人都知道特朗普对环保局很反感,还有他做出的将削减这个联邦机构26亿美元经费的承诺。贝丝·沃尔斯欢迎特朗普的观点。她觉得这个联邦机构抛弃了他们,因此为环保局受到惩罚而欢呼。但特朗普在其他环保问题上的沉默使贝丝觉得不是很有把握,于是她给特朗普的竞选团队写了无数封邮件,询问他对空气和水的具体看法,但是没有人回复她。不管怎样,她决定投票给他,约翰·沃尔斯也把票投给了特朗普。那年秋天将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投票。后来,贝丝后悔了。“很不幸,我老是选择错误。”她对我说。
从一开始,斯泰茜就对特朗普狂热不太买账。虽然亲眼见证联邦的监管毁了她一家,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认为应该废除环保局。特朗普认为压裂法可以拯救阿巴拉契亚地区,这个观点在她看来甚至更加可疑。“我想,可能没有哪个行业和你们一样,受到如此严密的监管,”他对油气行业的雇员说,“联邦法规一直都是页岩气生产的主要障碍。”当听到他那句空洞的演讲——“这场由页岩气引发的能源革命将[给美国]带来巨大的财富”——她冷笑不已。他只不过是对那些大财阀百依百顺的又一名政客罢了。
但是斯泰茜对希拉里·克林顿同样没有好感。斯泰茜觉得这个人不可靠,而且说到压裂法,希拉里和特朗普一样糟糕,只不过可能没他那么直言不讳。因此斯泰茜决定,那年十一月,她将把票投给绿党的候选人吉尔·斯坦。斯坦比斯泰茜一生中支持过的任何一个候选人都要左,但是斯坦的竞选口号里有一条是“保护地球母亲”,单凭这句话,斯泰茜就决定把票投给她。斯泰茜将成为和睦镇安维尔镇区1,861名选民中投票给斯坦的16个人之一。特朗普获得的票数是1,336票。
[1]《菲尔医生》:美国的一个脱口秀节目,主持人菲尔是一名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