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马里兰州宣布禁止压裂法时,斯泰茜默默地在心里进行了庆祝。现在对和睦镇甚至宾夕法尼亚来说可能已经太晚,但是其他州不会。除了纽约州和马里兰州决定不使用压裂法之外,加拿大十个省中也已经有四个颁布了禁令。由于担心居民区和农场附近出现大规模的工业问题——卡车、泄漏和地表污染物的溢出——法国和德国也拒绝了压裂法。全球一致反对压裂法,使得天然气是煤炭和可再生能源之间一种必要的“过渡性燃料”的看法受到质疑。欧洲正在证明完全有可能越过这个过渡阶段。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将风能和太阳能接入他们的电网,而且所占的比例正在加大。就连中国在压裂法的使用上也进展缓慢。在国际能源市场上,发展最快的是可再生能源,因为可再生能源风头正盛,即使那些不关心环境的投资者也把赌注押在了上面。
禁止压裂法的消息传来时,斯泰茜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自豪。她想象自己正处于一场正义与邪恶对决的世界大战的舞台中央。这就是她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让自己置身于旋涡的中央,同时相信自己的故事能使远方的局势发生改变,尽管在近处他们自己的未来一片苍白。
和解谈判毫无结果;双方的分歧太大,根本无法谈拢。在华盛顿县民事诉讼法庭,这个案子似乎毫无进展。为了在纳里兹法官面前辩论,史密斯夫妇等了一年多,最后他们要求法庭指定一名新的法官,于是这个案子被重新派给了华盛顿县民事诉讼法庭的首席法官凯瑟琳·埃默里。埃默里法官希望双方尝试调解。
史密斯夫妇劝黑尼一家和沃尔斯一家尽可能让生活照旧,而他们自己也在努力这么做。2017年10月一个星期六早上,肯德拉完成晨间足球比赛的教学之后,和约翰双双坐在厨房那张有着花岗岩台面的农场餐桌旁,他们正对这个案子产生的巨大而意想不到的成本进行评估。这个案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波及个人。史密斯夫妇家里收到过恐吓信。他们拿出一封给我看。一张小纸片上用打字机写着:“我以主耶稣基督的名义诅咒你们,撒旦的代言人。”史密斯夫妇从未对孩子们说起这些恐吓信。
桌子的一头有一个很大的白色活页夹,里面都是黑尼一家的检测报告,肯德拉昨晚看到很晚。他们依然在忙这个案子,每周工作七天。对外他们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然而内里却感到疲乏。他们需要互相支持,把彼此捆绑在一起。他们的婚姻虽说一直很稳定,但现在却比以前更加牢固。
“有人问我,为什么可以和自己的丈夫这么亲密地一起工作,”肯德拉说,“然而事实上,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方式。”为什么她不能放下手头的文件,喝杯红酒或者聊聊天,其他合伙人会怎么看她?她需要不断努力。平时沉着冷静的约翰·史密斯有时会睡不着,虽然他不愿意承认。
“没有人看到这些牺牲。”肯德拉说,她暗指约翰。他依然快乐、风趣,和以前一样乐观,但他眼睛的光芒已经被愁云所遮盖。约翰却不想详细谈论自己的失眠,他甚至很快指出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裨益。他们学到了新的法律知识,而这些,六年前他们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需要用到。
“因为这个案子,我们变成更加优秀的律师了。”他加上一句。对肯德拉来说,最难以接受的,还是无法为巴兹争取到清洁水源这件事。她能为斯泰茜、贝丝和孩子们争取到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金钱。而用法律上的话来说,金钱永远也无法使他们变得“完整”。她在这一行已经做了几十年,知道金钱从来都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万灵丹。水则有些不同。在肯德拉看来,清洁水权是每个美国人都应该拥有的最基本的权利之一。
“你在第三世界国家听说过这种事,但是当有人跑过来找你,说:‘这是我的生活必需品。你能帮我拿到吗?’我无法帮别人拿到我每天理所当然得到的东西。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美国呢?”
史密斯夫妇把对环保部的质疑一路提到了州最高法院,但是州最高法院最终拒绝审理巴兹的案子。一直在跟踪这个案子并为“深度能源”撰稿的汤姆·谢普斯顿支持压裂法,他写了一篇新的博客《天然气现状》:
来自宾夕法尼亚西南部一个废品场,被一些出庭律师用作系列诉讼人,还被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的反压裂人士特殊利益集团树为典型的原告洛伦·[巴兹· ]基斯卡登终于永远地输掉了官司……环境听证会、联邦法院和现在的宾夕法尼亚最高法院在看过证据之后,一致决定对洛伦·基斯卡登做不立案处理。一切已经结束。山脉资源赢了,反对压裂法一方则输得“很惨”(一些纽约人如是说)。
肯德拉还担心他们的失败开了个不好的先例。“从此以后,巴兹这样的穷人将再也不可能去起诉环保部。”她说。
在州政府的命令下,废料池关闭了,同时关闭的,还有钻屑坑。然而,由于依旧住在贾斯塔布里兹,贝丝的健康状况一直不见好转。2017年5月17日,贝丝进了华盛顿医院的急诊室,经诊断,她的脸颊、鼻子和喉咙均有化学灼伤。山脉否认井场有任何异常,但是贝丝身上的水疱证明了污染的存在。华盛顿医院的急诊医生把贝丝的诊断结果写下来,同时告诉她不能回家,直到环保部检查过,确保他们家安全无虞为止,所以贝丝现在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去他娘的没有凡士林[1]和违背自己的意愿,我现在可不是个快乐的宿营者。”贝丝对我说。她以为没有地方去而坐在华盛顿公园。她刚刚给约翰·史密斯打电话,威胁说要到华盛顿县法院的门口去,在那里高声呐喊,让大家知道山脉都对她做了什么。
“我不在乎是否会坐牢,”她对我说,“至少在那里我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约翰·史密斯劝她冷静下来,最后她去了水壶酒馆。但是,这一次,受到臭味困扰的可不止贝丝一家。新来的邻居里克·洛尔买下了麦克亚当斯路对面一个废弃的旧农场,这个农场就在贝丝家对面,刚好位于加勒特家隔壁。39岁的洛尔是一名测井员,为压裂井场事先存在的矿井绘制图像,现在他和自己9岁的女儿住在这里。这处估价为150,000美元的房产,他只花了10,000美元就买下了。房产的旧主人是一对已经去世的老年夫妇。一开始洛尔以为是老人的后代不愿费劲去打扫房子,现在他怀疑是气井把他们赶跑了。贝丝住院的那天,洛尔闻到一股化学味,他在沃尔斯一家之前就已经看到一辆辆卡车往山上开。洛尔的头疼得厉害,眼睛和喉咙也火辣辣的。他认为自己知道这是什么味,在整改现场工作过十几年的他,曾经的工作就是跟踪这股味,然后进行清理。洛尔觉得这股味像是矿内气体,这意味着井场发生了泄漏,当地现在有三个气井还在生产。“这种东西很危险。它本质上由石油和液体的致癌物混合而成。”洛尔跟我说。贝丝说那股味非常强烈,很像是涂了木馏油的电线杆散发出来的味道,木馏油是一种防腐剂,可以从煤炭或者页岩中提炼。洛尔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一辆辆三轴卡车(即贝丝所说的“垃圾车”)正沿着公路往山上开。从他家的窗户,可以看清车上的货物:他们装的是新鲜的石子。后来,他看到有一辆三轴卡车沿着麦克亚当斯路开了回来,用油布包裹着,一些油性物质泄漏出来弄脏了路面。“只有当车上真的载有什么重要东西时,你才会用油布把它蒙得那么严严实实。”他告诉我。洛尔打电话给山脉。山脉告诉他一切正常,那辆车是空的。当我致电山脉询问此事时,他们干脆发给我一份环保部检测员的报告,那上面写着:“我从未发现空气中有类似木馏油的气味或者任何与工业相关的其他气味,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六天后,山脉资源的工作人员带我去了一趟耶格尔井场。那天上午9点,我在南波尔特山脉资源的总部大厅,见到了他们的雇员迈克·麦金及其同事马克·温德尔。一面很大的平板电视正播放着福克斯新闻,一家由当地团队运营的自助餐厅“希望餐厅”正供应午餐吃的烤鸡肉卷。2017年是山脉进驻南波尔特的第十个年头,山脉的庆祝方式是在《观察报》上刊登付费文章,记录山脉员工每个星期五在当地的炸鱼薯条店挑选四旬斋[2]食物,以及其他的社区活动。慈善日那天,每个人都穿着牛仔裤。友好的气氛反映了公众态度上的软化。马特·匹兹雷拉走了,沉默寡言的迈克·麦金代替了他的位置,麦金今年30多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曾在海因茨历史中心工作过。除了应付记者之外,麦金还和各社区一起制定当地的钻井条例。自从《13号法案》被否决,无法继续无视用地分区规划之后,为了使每个镇区尽可能友善地对待钻井,山脉花了不少心思。
我们戴上安全帽和防护眼镜,然后才坐上一辆没有标志的灰色吉普,沿79号州际公路向南,朝和睦镇/隆派恩镇出口的方向开去。麦金和温德尔都是本地人。他们的年龄都是30多岁,都是在工业倒闭潮的阴影下——“后钢铁时代”(温德尔语)长大的。他们都是有思想的年轻人:非常聪明,希望能在油气行业(最好是山脉)谋得一份稳固的工作。虽然山脉的股价降得厉害,但麦金和温德尔对公司以及整个天然气行业的前景依然很乐观。今年四月山脉公布了它的季度盈利,这是两年来的头一次。现在页岩气竞争最激烈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在南面得克萨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二叠纪盆地,山脉刚刚花33亿美元收购了一家路易斯安那的钻井公司。和马塞勒斯地区不同的是,二叠纪盆地附近很可能形成一个成熟的市场,这里有海湾石化带以及直抵石化带的输气管道。但是山脉加入的时间有些晚,而且二叠纪热潮也出现了问题:湾区大部分钻探公司钻取的是更加有利可图的石油。在他们看来,地下飘上来的那些气体一点价值也没有,因为它们四处游逸,难以控制。在华尔街,虽然大多数的分析师都认为天然气随时可能东山再起,但是另外一些人则看到了可再生能源的发展、输气管道的问题,以及令人失望的全球天然气市场,而变得没那么自信。
为了稳妥起见,山脉把宝押在了乙烷上——一种用于制造乙烯的原材料,广泛用于从防冻剂到塑料制品到果实催熟剂等一切产品。乙烷是一种便宜的液体,而且很容易从天然气中分离,山脉是第一家用一艘中国定制的船向欧洲出口乙烷的美国公司。在距离这里一个小时车程的温德尔的家乡比弗县,壳牌石油公司正在那里建造一座巨大的乙烷裂解厂,工厂离匹兹堡国际机场不远,而后者也已经把9,000英亩的地租给了油气企业。阿巴拉契亚地区正有望建造更多类似的工厂,以打造一条以马塞勒斯天然气为原料的自己的石化带。虽然新厂尚未开工,但是比弗县的态度和命运已经发生变化,温德尔说。
“我长大时,周围的人——我的祖父母都是老师——周围的人不是镇上的老师,就是美国航空公司的职员,要不就是在街上的第一能源公司[3]上班。”温德尔接着说道,“这种情况20年没有改变,直到大约一年前壳牌开始动工。嗯,这就是生意——情况完全改变了,那里的商会已经彻底改观,真让人挺激动的。每个人都很兴奋。”温德尔的兄弟姐妹也在这一行工作。他姐姐是山脉的内部律师,他哥哥在竞争对手的研究机构FTI咨询工作。
我们经过了隆派恩镇的卡车停靠点,除了那家特许经营的赛百味,那里现在还是华盛顿县最大的啤酒店所在地——挂在休闲车废弃点铁丝网外的横幅上写着,里面有500种不同品牌的啤酒。我们走了一条偏僻的路,绕过戴家农场,直奔耶格尔井场。
那天我们约好,只谈论山脉目前的做法和几年来发生的变化。我们从吉普车上下来,在钻井平台附近走动。不久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及膝深的苜蓿草丛中,这里就是原来废料池所在的地方,越过山坡的边缘,可以看到马路对面贾斯塔布里兹的牲口棚棚顶。“我们在这个地方遇到了一些挑战,这对你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麦金告诉我,“我们从这些挑战中吸取了教训,并研究出了一套改进的方法。”
改进的做法包括不再使用钻屑坑,这些坑在2011年就已弃用。随着天然气价格的下跌,山脉和其他公司一样,找到了削减钻探成本的方法,这同时也带来另一个好处,那就是减少了井场的占地面积。砂仓现在竖着放,而不是横着放,这样就不会太占地方,山脉现在没有建造新的井场,而是在技术许可的条件下,往现有的井场上再打多几口井。那些平均有三四口井的井场,最多可以打上十几口。
山脉现在百分之百地回收它们的压裂废液,然后利用这些废液再次进行压裂,麦金说。虽然这么做大大减少了取水量,但是仍有个问题,那就是在压裂完成再次进行压裂之前,将这些液体储存在哪里。华盛顿县的山脉尾矿坝依然在运作。但是山脉现在使用的塑料薄膜比以前的厚一倍。而且他们现在使用的不是两层塑料膜,而是五层,并且在层与层之间放置了黏土和其他防护性土壤。麦金还跟我说,山脉最终采用了讨论已久的“闭环”系统,也就是所有废料——返排液、钻井产生的泥浆和钻屑——现在都储存在容器里,而不是露天的池塘里。但是在我看来这毫无意义。他刚刚说过,华盛顿县有两个露天的废料池。这可不是我所理解的闭环。
我们继续行驶几英里,来到一个正在作业的井场,观看一座75英尺高的白色先锋牌钻机依次为四口新井打横井。一面写有“顶级团队”的山脉资源旗帜飘扬在一辆拖车的车顶。哈里伯顿公司的几个矮胖的灰色罐子正等候在井架底部,罐里装的是为封井注入水泥时必须用到的物质。附近停着几个红色的阿德勒水箱,里面装着封井时搅拌水泥所需的水。麦金指给我看那几乎覆盖了整个井场的保护垫。如果有什么东西洒了,也是洒在这块油布上,不会渗透到下面的土壤,他强调说。这本身已经是很大的改变。
马克:“我不知道其他公司是怎么操作的,但我们一直都遵循山脉的方式。西部乡村电影中……那些戴白帽子的好人,总是以正确的方式做事。[4]”
迈克:“对外我们没必要这么做,但是对内,我们都是戴白帽的人,只会做正确的事。即使情况如此——即使处境艰难,你也必须做正确的事。”
好人总是做好事——我知道他们对此深信不疑。但是我知道,贝丝、斯泰茜、她们的家人,和史密斯夫妇绝对不会相信这种说法。这么一小块地上,居然发生了如此迥异的故事,实在让人难以想象。那天晚些时候,我顺便拜访了沃尔斯一家。约翰正在院子里驾驶拖拉机修剪草坪,拖拉机的杯架上搁着一瓶淡啤酒。“至少你看到我们没有发疯,”我把车停在车道上,他把割草机关掉,同时高声对我说,“你看到那些烟雾,闻到臭味了吧。”贝丝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一只名为“提坦”的拳师犬。她的脸上仍有水疱。“我从来没这么愤怒过。我们不应该这么想,但我控制不了。有这么多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不受影响,因此他们无所谓。”她说。她的女儿好点了,她为此感到庆幸。阿什莉现在是一名马路工人,她的工作是帮修路工灌注混凝土,这是一份难度颇高的工作,但有助于她将来操作重型机械。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开推土机、起重机和反铲挖土机。这类工作的工资很高,虽然需要多年的训练。这也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看不到未来的生活。”阿什莉告诉我。她依然住在家里,同时利用妈妈的牲口棚经营一点驯马业务。但是在这么一个小地方与气井公司闹矛盾也给她留下了像哈利那样的心理创伤。“我担心全世界会怎么看我,”她说,“我这么沉默平凡。我这么单调乏味。我一直都很心灰意懒。”在这场持续不断的战斗中,贝丝和斯泰茜把自己的怒火向外发泄,阿什莉和哈利则把它朝向了自己。“我没有发怒,只是比以前退缩了100倍。”阿什莉接着说道。尽管耶格尔农场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是希望把自己的家安在附近。她已经和斯泰茜说想买下她那座废弃农场,斯泰茜答应会好好考虑,虽然她不希望阿什莉把孩子养在受污染的房子里。但是阿什莉和她妈妈一样固执,决意要留在麦克亚当斯附近。她不太担心空气,她担心的是水。阿什莉希望被告肯掏钱,把自来水管一直拉到贾斯塔布里兹和斯泰茜家,以此作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临别时,贝丝给了我一罐他们前一天采的蜂蜜。
我继续驱车五公里,来到曼基巷。正在厨房餐桌旁坐着时,佩奇放学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几天后她将中学毕业。以前那个瘦长身材的11岁女孩已经不见了,信步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破洞牛仔裤和紧身背心的棕色皮肤的青春少女。她把信封往桌子上一扔。2012年,有个老师让她写一封信给未来的自己。亲爱的佩奇,信中写道,嘿,小可爱!你过得好吗?气井的事怎么样了?
五年过去了,依旧没有答案,虽然案子的要求一个接着一个。山脉的律师要求盘问琳达和老爹,还要求斯泰茜的前夫拉里也一起去。斯泰茜想,这家公司想看他们是如何在审判中坚持作证的,好吧,她将奉陪到底。斯泰茜相信,如果真的对簿公堂的话,山脉肯定会输。当一个由和她同龄的人组成的陪审团听到哈利几次三番被送进急诊室,检测报告遭到篡改,以及她相信山脉的员工当着她的面撒谎,说水可以喝的真相之后,华盛顿县的居民将会站在她这一边。然而,所有这些义愤都无关紧要。斯泰茜不想打官司了。她想和解。她忍受不了这种压力,更不要说还要请假了。陪审团的审判可能持续几个星期,也可能几个月。斯泰茜无法请那么长的假,而一旦她缺席庭审,就可能会惹恼他们。就连这种家人作证人陈述的事也耗费了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老妈的证词录得很顺利,但是老爹则发起了山脉的牢骚。在证据开示阶段,山脉已经拿走了斯泰茜的日记。她不知道山脉是如何知道她有日记的。在老爹作证人陈述期间,律师念了一段她感到父母从未真正给过她支持的话。老爹发誓说她一直以来都是个麻烦的孩子。事后斯泰茜责备老爹,说山脉可能利用他的证词来对付她。老爹感到很难受,但事实上他没说什么。不过,更让人担心的是拉里。从2007年他离开到现在已经十年,这期间他和斯泰茜一直没有说过话。拉里认为是斯泰茜把他赶出了哈利和佩奇的生活,斯泰茜则认为是他抛弃了他们。对于拉里作证时会说些什么,斯泰茜一点头绪也没有,不知道他是否会利用证人陈述来惩罚她十年来对他的敌意。结果拉里并没有这么做。他对山脉的律师说,斯泰茜是对的。他住在麦克亚当斯时,水还很清,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病倒,虽然大部分时间他并没有在他身边,但他也认为哈利是接触了化学物质。有一回,斯泰茜虽不愿意,但还是承认拉里做得对。
哈利现在知道,联邦调查局和其他人都不会来救他们。他认为山脉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被迫真正付出代价,那就是面对负面舆论的时候,而这就需要审判。他是案子的一名具名原告,现在又已经长大成人,因此他的建议不容忽视。
一天下午,他和母亲就这个问题吵了起来。“让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说。斯泰茜一直在努力支持他,同时让孩子们的生活步入正轨。哈利和她一样,无法连续几个星期参加庭审,斯泰茜告诉他。他会丢了工作。哈利已经决定放弃草坪养护生意,改为安装家用天然气管道。表兄弟贾德的三人团队刚好有个空缺,他准备顶上。斯泰茜很高兴。她将不用再帮哈利打理生意,也不用担心他会从树上掉下来。
“哈利,你得往前看。”她对他说。
“我永远也无法前进一步,妈妈,他们已经毁了我的生活。”他说。席亚拉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算啦,佩奇和我都感觉好点了,我们需要你的生活也步入正轨。”她说。
“我可以变得更好,我正在变得更好,”他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从这里前进一步。”哈利和席亚拉站起来,朝地下室走去,席亚拉和哈利现在一起住在那里。他们很少露面,除了夜里很晚的时候出来吃东西,那时大家都去睡觉了。他们把面包屑弄得到处都是,克里斯喜欢叫他们“小老鼠”。为了有更多的时间陪哈利,席亚拉已经放弃了她的国际商务学位,从匹兹堡大学退学,改为在家乡的华盛顿与杰斐逊学院(一所文理学院)就读。因为哈利的缘故,席亚拉现在正在修读心理学。她希望能找到他焦虑和抑郁的原因。
斯泰茜正给一个个蓝色的玻璃瓶插上满天星,作为佩奇毕业派对上的装饰。派对将在十字溪公园举行,自从在公有土地上开发气井以来,山脉已经给公园捐赠了一些游乐设施和一个可供残疾人使用的码头。
斯泰茜在为佩奇的派对做准备,哈利走到外面,在火盆附近一把很旧的摇椅上坐下,并摇了起来——几年前,我正是在这里问了几个令他感到不舒服的问题,关于他紧张的朋友关系和抽大麻的事。现在他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显得更加坦然了。当我跟出去,问他过得怎么样时,他甚至敢直视我的眼睛。
“今天是我修剪草坪的最后一天,”他说,“好像我能感觉到压力在一点一点减轻。”他期待着每天从地下室出来,见到其他人,并看到后院和县集市以外的世界发生变化。新工作带有福利,这让哈利感到满意。这份工作也符合他的道德准则:这些郊区的天然气管道铺设在城镇的地下,经过人口密集的地区。“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说。但是对于那些仍然纯净的地区,他不会想去破坏它。
[1]凡士林:一种润肤品。
[2]四旬斋:指复活节前的40天,基督教徒视之为禁食和为复活节做准备而忏悔的节期。
[3]第一能源公司:美国第四大电力供应公司。
[4]在美国的西部电影中,好人戴白帽,坏人戴黑帽,所以通常用白帽指代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