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冬天,2018年1月18日的傍晚,贝丝给阿什莉和小狗煮好了意大利面和肉丸子。她和约翰两人都因太焦虑而吃不下。将近六年过去了,黑尼起诉山脉一案的和解谈判终于要举行了。为了准备与山脉和剩下其他十名被告的会议,贝丝邀请了两位朋友来帮她祈祷。三个女人一起大声念了《路加福音》1:37——因为出于神的话,没有一句不带能力的——并拨打了祈祷热线。后来,过了几个小时,贝丝感觉好一些了。她坐在地下室的皮革沙发上,开始翻阅山脉为本案提交的专家报告。那些医生坚持认为贝丝和其他原告都没有接触过化学物质,贝丝一看到这里就炸了。
无论谈判的结果怎么样,贝丝都担心会被禁言。要是协议要求他们签某种禁言令怎么办?要是不让他们谈论自己的遭遇怎么办?旨在保护协议各方的保密条款在这类协议中并不少见。阿什莉也一样,一想到可能要签保密条款,就感到非常不安。
“我的狗不会说话,”阿什莉说,她正和妈妈一起坐在地板上,腿上放着一盘意大利面,“我的马也说不了话。我是唯一一个能讲述它们遭遇的人。”
对阿什莉来说,这份很可能签署的协议有一个亮点:斯泰茜已经同意一旦这件事情了结,就会把废弃的农场卖给她。农场曾经属于斯泰茜的曾祖父这件事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斯泰茜想把它出手,价格再低也要把它卖了,因为房子已经不适合居住,而且没有自来水。阿什莉仍打算从和睦镇接一条水管过来。但是费用并不便宜。按照史密斯夫妇聘请的工程师专家的说法,给黑尼、基斯卡登和沃尔斯三家的农场接上自来水管,需要的费用是每家一百万美元。而山脉的专家却认为,即使原告的饮用水中确实存在他们所说的那些化学物质,处理的费用也只需每户11,000美元到13,000美元。另外,原告的水质在华盛顿县并不反常。“所有的无机物都是自然存在的,也可能存在其他的源头。”一名专家写道。环境听证会在基斯卡登起诉环保部一案中已经肯定了这个结论。
巴兹的败诉可能令所有原告都感到痛苦。法庭的最近两个判决也对他们不利。约翰·史密斯提出在宾夕法尼亚州,像斯泰茜、贝丝和巴兹这样的局外人应该可以要求赔偿,即使他们不是相关产品的“最终用户”,然而,他这条质疑严格责任原则的动议却被驳回了。更重要的是,法庭拒绝以不遵守法庭命令为由处罚山脉。山脉从未向原告提供井场使用的所有化学品的准确清单。凯瑟琳·埃默里法官认为,山脉已经尽力了。
斯泰茜和贝丝一样,担心这些判决对于仲裁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同样很担心这场即将到来的谈判。在星期五谈判举行前的那个星期,每个晚上斯泰茜都努力想入睡,而当她终于努力睡着时,又会做些奇怪的事,就好像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一样。有天夜里,克里斯醒来时发现斯泰茜正在扯他的胡子;还有一次,她在啪啪地打他的脸。
“今晚我需要戴头盔吗?”谈判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准备上床睡觉时,克里斯问。斯泰茜笑了。她不知道没有克里斯的幽默相伴会是什么样子。他总是善于轻轻地戏弄她,改变她的情绪。1月19日的早上5:15,闹钟响了,斯泰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过。她起床,烧水泡茶,然后便一头钻进了浴室,她要赶在孩子们之前洗完澡。因为他们曼基巷的家只有一个浴室,所以像今天这种全家人必须同时离家的情况,他们会事先做好安排。佩奇6:30洗,哈利6:45洗。
没有人想吃早饭。斯泰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无法让孩子们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为了防止他们失望,斯泰茜解释说谈判持续的时间可能从5分钟到12小时不等,而且仍有可能毫无结果。如果确实谈成了,不管每个家庭得到多少补偿款,史密斯夫妇都会从大人的赔偿金中抽取33%,从孩子的赔偿金中抽取25%。“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要紧。”那天她在厨房对孩子们说。达成协议至少意味着她和克里斯可以结婚了。
“那将是个度假式婚礼,”佩奇开玩笑说,“阿拉斯加。”她装了满满一塑料袋的品客薯片和牛肉干,还带了一本满是格言警句的涂色书。斯泰茜把一张哈利和佩奇的照片塞进钱包,照片上的哈利11岁,佩奇8岁,兄妹俩正微笑地抱着中间的兔子幻影合影。斯泰茜想让法官看看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孩子们的样子。
哈利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事实证明,席亚拉的爱使他变得稳重起来,而他的管道工作也干得非常出色,甚至有机会参加培训成为一名电工。尽管如此,随着谈判的临近,哈利还是感到非常紧张。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和自己的精神治疗师谈论即将到来的这一天。她教给他一个方法,让他自己把每天的固定动作重复一遍。那天早上,他起床后,会去刷牙、淋浴,然后穿上那条最好的牛仔裤。他会喝一杯橙汁,然后在7:30之前和妈妈和妹妹一起离开家。接下来就没有了,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谈判定于8:30在南波尔特的史密斯-巴茨律师事务所举行,斯泰茜、哈利和佩奇在那里见到了格雷丝,还有贝丝、约翰和阿什莉。巴兹生病在家。他们七个人将待在另外一个房间里,与此同时,本案的调解人,令人尊敬的退休法官加里·卡鲁索则在努力促成被告律师和史密斯夫妇之间达成协议。今天结束之前结果将会出来,他们要么达成协议,要么法庭上见。
在史密斯-巴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只有约翰·史密斯一个人在和对方谈判。肯德拉在新泽西州的一家医院照顾自己生病的父亲。她一整天都待在病床旁,随时准备打电话加入谈判。那天晚上9:30,经过13小时的谈判,双方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
虽然不能和任何人讨论协议的条款,但那点赔偿金还是令斯泰茜和贝丝感到既愤怒又泄气。然而她们也承认,事情的终了使她们获得了解脱。这是一个继续前进的机会,继续吵下去可能意味着还要再打好几年的官司,以及无休无止地上诉。
斯泰茜和孩子们从南波尔特开车回家,一路上他们沉默不语。1月20日星期六这天,斯泰茜醒来后不想出门。克里斯用他那有趣的小把戏,使尽浑身解数才把她哄出门——他们一起往和睦岭路两侧的路牌扔啤酒瓶,还到安纳瓦那俱乐部参加抽奖活动。但斯泰茜还是忍不住哭了。相反,哈利则感到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从佩奇的涂色书上撕下一张来藏好——他前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涂这一页,上面写着:永不言弃。他打算和佩奇一起去打保龄球,而星期六下午3:30,正当斯泰茜想钻进被窝睡觉时,哈利却提议全家去水壶酒馆吃饭。
斯泰茜知道自己必须往前看,于是她加入了哈利、席亚拉、佩奇和克里斯他们的阵营。饭吃到一半时,斯泰茜看见沃尔斯夫妇从门口进来。她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贝丝站起来抱住斯泰茜。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她们都没有哭,也没有提到前一天发生的事,担心被偷听到而导致她们无意中违反了禁言令。
克里斯吃完他那个洋葱饺子汉堡,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手里拿着一张刮刮乐彩票,那是他花了10美元从水壶酒馆的自动售货机上买的。两家人多年来保持着一个传统。多年前有个晚上,克里斯在水壶酒馆借了约翰的小刀刮这种彩票,结果赢了400美元。在这个星期六晚上,克里斯寻思着,一笔小小的奖励可能能让他们开心一下,但是贝丝却不想玩。她觉得自己的手气不好,她说。彩票刮开来,上面什么也没有。
贝丝和约翰感谢斯泰茜同意把农场卖给阿什莉。斯泰茜说她很高兴这么做,但她再次警告他们,由于化学物质和霉菌的污染,房子已经不能住人。阿什莉如果想在里面抚养孩子的话,将会很危险,她提醒贝丝。还有水也是个问题。贝丝告诉斯泰茜,从和睦镇接驳自来水管的费用太高,沃尔斯一家负担不起,阿什莉已经准备安装一个排水系统,以便把雨水收集到蓄水池里。
我们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斯泰茜心想。但她什么也没有对沃尔斯夫妇说。一想到阿什莉将成为等待雨水的新一代,斯泰茜就感到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