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自己的沉默,梅诺基奥希望在一切都将结束之时向法官们强调指出,他的那些想法,都是自己一个人构想出来的,完全是接触书本之后的产物。但正如我们已经见到的,他事实上将许多取自口头传统的元素投射到了书面文字之上。
正是这种深深根植于欧洲乡村地区的口头传统,解释了一种农民宗教信仰顽强持久的存在,这种宗教信仰不愿接受那些深奥教义和烦琐仪式,它与自然的周期变换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且从根本上是早于基督教而存在的。在许多情况下,这是一个与基督教在实际上背道而驰的问题,正如17世纪中期埃博利周边边远地区的那些牧民,在一些大惊失色的耶稣会士眼中,简直就是“一群除了外貌没有半点堪称为人的人 [508] ,在能力和知识上与他们牧养的牲畜没什么分别:不仅对祷告或神圣信仰(基督教)的其他圣礼一无所知,而且甚至连上帝存在都不晓得”。但是,即便不是身处穷乡僻壤或文化沙漠,我们也能察觉到包含了许多同化和重塑元素的这种农民宗教信仰的蛛丝马迹,而这些被同化或重塑的元素与基督教元素毫无瓜葛。一个上了年纪的英国农民 [509] ,或许认为上帝是“一个和善的老头儿”,耶稣基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灵魂是“戳在身体里的一根大骨头”,身后的世界是“一片美丽的绿草地”,如果他积德行善就能去到那里。这个人肯定并非对基督教教义一无所知:他只是将这些教义转化成了与自己的经验、理想和幻想相对应的图景而已。
我们在梅诺基奥的供述中目睹了同样的过程。当然,他的这个例子要复杂得多。其中牵涉到印刷制品的传播,以及传统宗教信仰遭宗教改革之洪流猛烈冲击后分崩离析的历史背景。但其中的模式却是相同的,而这也并非例外。
在梅诺基奥受审之前大约二十多年,卢卡乡村地区的某位不知名的乡下人用“斯科利欧”这个化名撰写了一首长诗,讲述了 [510] 自己的种种幻梦。这首名为《七年纪》(Settennario )的尚未发表的诗作,充满了宗教和道德教化色彩,时不时地与但丁的著作形成唱和 [511] 。它反复强调的一个中心论点是,各种各样的宗教都能在十诫中找到共同依据。显现于金色祥云之中的上帝对斯科利欧解释道:
我曾派出了许多先知 [512]
他们彼此各异,因为
我遣先知去教导的那些人也各异
我还赐给他们不同的律法
正如我发现存在不同的风俗惯例
正如医生开出不同的泻剂
开方总要依据个体的体质差异。
皇帝派出了三员大将
一个去非洲,一个去亚洲,还有一个去了欧洲:
一个面对犹太人,一个面对穆斯林,还有一个面对基督徒
每一个将领都制定了自己的法律,
依据种种奇异的风俗惯例
向每一民族颁下不同却适宜的版本:
但赐给每一民族的十诫
却别无二致,只不过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意见。
但上帝只有一个,祂的信仰也是唯一……
因此,在“皇帝”派出的这些“大将”之中,也有“被罪人斥为善人中之邪恶者,然而他却是上帝的先知和伟大战士”的穆罕默德 [513] 。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份名单的最后,而排名在前的有摩西、以利亚、大卫、所罗门、耶稣基督、约书亚、亚伯拉罕和挪亚。诗中规劝穆斯林和基督徒停止争斗,和解修好:
你们这些穆斯林 [514] 和基督徒,听我的旨意
不要继续像从前那样:
穆斯林向前一步
而基督徒便退后一步。
所有这一切之所以可能实现,是因为十诫不仅是地中海地区的三大宗教的根基(这让我们记起了三只戒指的传说),还是一切已经出现和尚未出现的宗教的基础:这第四种宗教并未被明确指出;而第五种宗教,则是“上帝在我们的时代颁赐给我们” [515] 的、斯科利欧所预言的那种宗教;再加上两种未来的宗教,正好凑齐了“七”这个预言中的数字。
我们可以看到,斯科利欧传递的宗教信息十分简单。遵守十诫——“自然的伟大戒律” [516] ——便已经足够。所有的教义教理,从三位一体论开始,全都遭到了摒弃:
除了唯一的上帝,不要敬拜 [517] 或相信任何神
祂没有同伴,也没有朋友或子孙:
每个人都是祂的儿子、仆人和朋友
遵守祂的戒律,所有说过的和我正在说的这些话。
不要崇拜其他的神,也不要崇拜什么圣灵
如果我即是上帝,上帝是处皆存。
洗礼和圣餐礼是唯独被提到的两件圣事。前者仅有成年人才能参与:
让所有人都在出生后第八日接受割礼 [518]
然后在即将而立之年时受洗,
正如上帝和众先知所指示的
也正如圣约翰对耶稣基督所行。
圣餐礼的价值则被显著贬低。“如果我告诉你,” [519] 耶稣基督说,
那被祝福过的面饼
就是我的身体,而酒是我的血,
我如此对你说,因为这让我喜悦
也因这是神圣的食物和牺牲,
但我并未命其为一条戒律
只不过因为饼和酒象征着上帝。
如今你们的争辩有何重要
只要你把十诫守牢。
这可不仅仅是对与真实临在(real presence)有关的种种神学讨论的不耐烦;借着耶稣基督之口,斯科利欧进而否认了洗礼和圣餐礼的圣事价值:
我的洗礼 [520] 以及献祭,
我的死和圣体还有圣餐礼,
都不是一条诫命,而是一个仪式
有时而行,只为了把我纪念
为了获得救赎,真正重要的依然是谨守十诫,无须“华丽铺张 [521] 或众说纷纭”,无须通过“演绎推理或奇怪逻辑”而强行规定的种种诠释。宗教仪式被认为是无用的;崇拜必须非常简单:
让那里不再有立柱 [522] 和塑像,
也没有管风琴、音乐或乐器,
不要钟楼、钟铃和画像,
也不要浮雕、壁缘和华丽的装饰:
让所有一切都简单质朴
这样便只有十诫能让人听见……
上帝的道是极其简单的,这位上帝要求斯科利欧写书的时候,所用的语言应当不涉“铺陈、晦涩、卖弄或造作 [523] ,而当开诚布公,平易近人”。
尽管与再洗派的教义有某些相似之处(很可能并无直接联系;没有任何文献证据证明这些直接联系的存在),斯科利欧的说法似乎却是从农民激进主义的地下潜流中冒出头来的,而我们已经确立了梅诺基奥与这股潜流之间的联系。对于斯科利欧来说,教皇并不是敌基督(尽管我们很快就会看到,他的身影注定将在未来消失);行使权威本身并未受到谴责,这和再洗派教徒的观点是不同的。当然,那些手握大权者在治理时,必须像父亲一般:
如果我主 [524] 令你成为祂的管家
将治理之权移交给你,
如果祂立你为公爵、教皇或皇帝,
赐给你博爱与审慎,
如果祂赐你力量、智力、善意和荣誉,
你就必须成为我们的父亲和捍卫者,
你所拥有的并不是你的,它属于其他人,也属于我,
每一样超过你所应得之分的东西,全都属于上帝。
斯科利欧所想象的那个社会,实际上是一个虔信而俭朴的农民乌托邦:其中没有无用的职业(“让那里不再有店铺 [525] 或商行,除了那些最重要和最基本的地方;将所有的知识视为幻象,无须医师也用不着博士”),农民和战士是社会的基石,只有一个统治者治理社会,而他便是斯科利欧自己。
让赌博 [526] 、娼妓和小酒馆,
还有酒鬼和蠢货,全都一扫而空,
让那辛勤耕作的农夫
深受重用,倍感光荣,超过了一切行当;
那些为信仰而斗争的人
值得被重重地嘉奖赏赐;
而骄横、浮华、放荡和卖弄之人,
还有迷信和自夸之辈,让他们也都被扫清……
让大排筵宴遭到禁止
因为席上满是烂醉狂饮,
歌之舞之,衣香鬓影,酒池肉林,嬉戏无度;
衣衫和鞋袜,让它们俭朴无多;
只让一个俗世之人成为唯一君主,
统管属世和属灵的一切事务,
让这一个人成为唯一的君王,唯一的主
让那里只有一个教会,一个神父。
在这个未来社会中,一切不公都将消失:“黄金时代” [527] 将再度来临。“简明、清晰、面对所有人”的法律将会是:
在每个人的手中 [528]
因为这样才能结出善果;
让它以意大利本国语言写成,从而能被所有人看懂,
这样他们才会远离邪恶,追求良善。
严格的平等主义将废除经济状况差异: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529] ,只要长着一张嘴就已足够
都有权去享受自己的生命之份。
任何人都不可多占
除了老老实实的那一份食物和衣服,
也不可衣食起居胜过旁人。
因为谁想要发号施令,就必须先得服从。
占有过多是邪恶残暴的,
或者让他人或是我自己因为你而受苦;
上帝让我们富有,不再像以前那样为奴做仆:
那为什么你还想损人自肥,役人自奉?
……不管一个人是生在城市、乡间别墅还是城堡
不管他出身是低还是高,
让那里不再有彼此之分
不要让任何一人胜过旁人。
但是,这个清醒而虔信的社会,只是斯科利欧的农民乌托邦的一方面——此生此世那一方面。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的社会,则完全不同:“要尽享丰足与喜悦,只有在天上才被允许 [530] ,而不是这个世界。”事实上,在斯科利欧最初的一个幻梦中,展现在他眼前的死后生活,是一个富足与喜乐的境界:
接下来的星期六,上帝带着我 [531]
来到一座高山之上,整个世界都尽收眼底,
那里有一座天堂,那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地方
周围环绕着冰与火之墙。
美丽的宫殿,美丽的花园
果园和林木,田野、河流和池塘,
天上的美食和名贵的美酒
无尽的盛宴罗致珍馐;
黄金为室,饰以丝麻,
美鬟俊童侍于床榻之侧,
树木参天,草长兽肥,
果实每天都会结出十回。
这与《古兰经》中的天堂,形成了一种唱和——在这里,那个天堂与农民对物质富裕的梦想结合在了一起,而这个梦想随即表现出来的特征,又与我们之前见到的一个神话中的许多特点不谋而合。显现在斯科利欧面前的上帝,是一个集男女为一身的神祇,一个“双手张开,手指举起”的“双身神”(donnhoma)。祂的每一根手指,都象征着十诫之一,一条河从中涌出,各样生灵都从河中饮水:
头一条河 [532] 注满了甜美的蜜,
第二条里是硬糖和糖浆,
琼浆玉液流淌于第三和第四条河中,
第五条是吗哪,第六条是面包,
那都是在这世上从未见过的、极白极松软的面包
让死人也能重返欢颜。
生长于圣地的人有道是
面包的样子就是上帝的样子。
第七条河里是美酒珍酿,
第八条河里鲜醇的奶油流淌,
肥美的山鹑在第九条河中,
这不足为奇,因为它们都来自天堂,
牛奶在第十条河里;还有宝石的河床
我总想在上面躺一躺,
更有那百合和玫瑰的河岸,以及黄金与紫罗兰,
连同白银及繁花,加上灿烂的太阳。
这个天堂 [533] 与安乐乡极为相似(而斯科利欧深知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