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利欧的预言与梅诺基奥的言论,两者之间的种种相似之处显而易见。显然,这不能用存在着共同的信息来源——《神曲》和《古兰经》——来解释。这两本书,斯科利欧显然是熟知的,而梅诺基奥或许也有所了解。但至为关键的要素,却还是通过口头形式代代相传的那些传说、神话和理想所形成的一个共有仓库。在这两个案例中,两人都是通过学校教育与书面文化发生了接触,从而令这种深藏不露的口头文化得以显现出来。梅诺基奥肯定是上过初级学校的;而斯科利欧则这样描写自己的经历:
我先是个牧羊人 [534] ,后来又成了学生,
当过手工匠,然后又做回牧羊人
我照看过各种各样的牲畜,后来又变成了学生,
再之后又是手工匠,又是牧羊人,
我学会了七门工艺
可到最后还是要当回牧羊人和学生。
“哲学家 [535] 、占星家和先知”,梅诺基奥这样描述自己;斯科利欧则自称“占星家、哲学家和诗人”,以及“众先知的先知”。但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些明显的差别。斯科利欧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被困于一个乡村环境之中,没有或是几乎没有与城市发生任何接触;梅诺基奥却是交游广泛;他曾经去过几次威尼斯。斯科利欧认为,除了四部神圣之书,即《圣经·旧约》《圣经·新约》《古兰经》和他自己的《七年纪》以外,其他的书都没有任何价值:
顺服上帝 [536] ,能让你明智
而不是靠勤学苦读。
让我们向形形色色的博士颁下禁令,
把舞文弄墨皓首穷经之辈一扫而清,
那些讲师、作家和印书人
那些写了书又把它印出来的家伙,
那些逻辑学家、辩论高手和传教士
那些唇枪舌剑喋喋不休的人
在一切事上,只要我提到的那三本圣书已然足够,
还有我的这一本,也是上帝之书。
梅诺基奥自己购买了《圣经辅读》,但从别人那里借来了《十日谈》和《曼德维尔骑士游记》;他声称《圣经》的全部要义就包含在三言两语中,但依然感觉有必要获取作为其对手的宗教法庭审判官们继承而来的那些知识。简而言之,在梅诺基奥的例子中,我们能够察觉到一种自由进取的精神,意在与支配阶级的文化一决高下;而在斯科利欧的这个例子中,我们发现的却是一种更保守的立场 [537] ,其争论的侧重点,是对城市文化的道德谴责,以及对一个奉行平等主义的父权社会的向往。即便我们很难厘清梅诺基奥的“新世界”的大致模样,但我们依然忍不住做出这样的假定,即这个“新世界”与斯科利欧所描述的那个严重开历史倒车的乌托邦是不一样的,哪怕只是局部的不同。
另一位名叫佩莱格里诺·巴罗尼 [538] 、人称“皮吉诺”(“肥佬”)的磨坊主,似乎与梅诺基奥更为相像。他生活在摩德纳亚平宁山脉地区帕纳罗河畔萨维尼亚诺的一个小镇上。1570年 [539] ,他受到了费拉拉宗教法庭的审讯;但在九年前,他便已经被勒令弃绝自己在信仰方面的某些错误。镇上的人认为他是个“糟糕的基督徒”、“异端分子”和“路德教派信徒”;一些人将他描述为“一个古怪且思想软弱的人”,实际上“更像个傻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事实上,皮吉诺一点儿都不蠢:在审判期间,他成功地与审判官们机智周旋,这表明他不仅拥有强大的意志力,还十分机敏警觉。但不难想象的是,面对皮吉诺的这些想法,村民必定困惑难解,而教区神父也会义愤填膺。他否认天主教会开出的圣人代祷、忏悔解罪和禁食斋戒的药方——如果我们止步于此,这就还隶属于“路德主义”的基本范畴之内。然而,他还坚持认为,所有的圣事——包括圣餐(但显然不包括洗礼)——都是由教会而不是耶稣基督所设立的制度,因此对于救赎而言并非必要。此外,他还坚持下面的这些说法:在天堂中“我们都将是平等的,尊贵者和卑贱者将同获恩典”;童贞女马利亚“是一个女仆所生”;“既没有地狱也没有炼狱,它们都是由教士和修士为了赚钱牟利而发明出来的”;“如果耶稣基督是个高贵的人,他就不会被钉在十字架上”;“当身体死去,灵魂也与之一同消亡”;“所有的宗教信仰对于谨守其教义的那些人都是好的”。尽管他遭受了不止一次刑讯逼供,皮吉诺却顽固地否认自己有同党,而且坚称他的所有看法都是阅读意大利本国语言福音书(他读过的四本书之一)时蒙受启示而生。另外的三本书分别是《圣经·诗篇》、埃利乌斯·多纳图斯编著的语法书和《圣经辅读》。
皮吉诺的命运与梅诺基奥的有所不同。在被处以终身不得出萨维尼亚诺镇一步的惩罚后,他逃走了,以免面对其他村民的敌意;但他马上又出现在了费拉拉宗教法庭上,面对着曾经严刑拷打他的那些人请求原谅。他已经是一个被彻底击败了的人。出于善意,审判官帮他在摩德纳主教那里谋得了一个仆人的职位。这两个磨坊主的结局截然不同;但他们生活中的那些相似之处,却令人惊讶,而这很可能并非纯粹出于巧合。
在工业化以前的欧洲,交通的原始状态导致了即便是最小的定居点,也至少拥有一座由水力或风力驱动的磨坊。磨坊主这一职业也就因此成为最热门的职业之一,他们在中世纪的各个异端教派中占有重要地位 [540] ,而在再洗派教徒中尤为举足轻重,这并不令人吃惊。尽管如此,当前面提到过的那位16世纪中期的讽刺诗人 [541] 安德烈亚·达·贝尔加莫断言“一个真正的磨坊主必是半个路德派信徒”时,他似乎是在暗示着一些更具体的事情。
农民与磨坊主之间年深日久的敌意 [542] ,业已固化了磨坊主的形象——精明狡诈,爱偷东西,擅长坑蒙拐骗,注定要堕入地狱的烈火之中。这是一种负面的刻板印象,在民间传说、传奇故事、俗谚、寓言和逸闻中得到了广泛的印证。“我堕入了地狱 [543] ,见到敌基督,”一首托斯卡纳地区的流行歌曲这样唱道,
他身旁是一个磨坊主,
脚下踩着个德国人,
一个旅店老板和一个屠户随侍在侧:
我问他谁才是最邪恶的那个,
他对我说,“听着啊,我来告诉你。
看看是谁在双手紧抓着东西,
那就是这个攥着把白面的磨坊主。
看看是谁在伸手窃取,
那就是这个攥着把白面的磨坊主。
一蒲式耳的东西,他顺走了四分之一;
最大的贼人就是这个磨坊主”。
对异端的指控,与这种刻板印象同出一辙。导致这种猜疑的,是一桩事实:在一个极其封闭而静态的世界中,磨坊是人们相互接触、各种社会关系交叉汇合的场所。和旅馆店铺一样,这是一个思想交流之地。挤在磨坊大门前的那些农民,站在“被村里骡子尿湿的稀软泥地里” [544] (同样出自安德烈亚·达·贝尔加莫之口),等待着自己的谷物被磨成粉。他们必定会聊起许多东西。而这位磨坊主,必定也会插上几句。不难想象,这样的场景曾在某一天发生在皮吉诺的磨坊。皮吉诺转向一群农民,开始抱怨“那些教士和修士” [545] ,直到一位名叫多梅尼科·德·马萨菲斯的村民醒过味儿来,说服围观者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他说:“喂,小伙子们,你们最好把诵读日课的事儿留给教士和修士,别说他们的坏话,别理佩莱格里诺·迪·格拉西(皮吉诺)。”和旅店老板、酒馆店东以及四处流动的手工艺人一样,磨坊主的工作条件 [546] 使得这一职业群体尤其易于接受新的思想理念,并倾向于将它们传播开来。此外,磨坊通常坐落于定居点的边缘地带,远离众目睽睽,因此也就特别适合用作秘密集会的地点。1192年,在摩德纳这里 [547] ,对清洁派教徒的迫害导致了磨坊帕塔利亚联合会(molendina paterinorum) * 的覆灭,这必定不是一个孤例。
最后,磨坊主特殊的社会地位,往往也会令他们与自身生活于其中的社群格格不入。我们已经在前面提到过农民对磨坊主的经年积怨。在这之外,还要再加上磨坊主对当地封建领主的直接依附关系 [548] ,后者在几个世纪中一直保留着拥有和经营磨坊的特权。我们不知道,在蒙特雷阿莱是否也有这种情况:比如,梅诺基奥和儿子租下的那座可以漂洗布匹的磨坊,事实上是为私人所有的。但不管怎样,他曾经试图根据三只戒指的故事来说服镇上的领主、蒙特雷阿莱伯爵焦万·弗朗切斯科,“我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信仰”,而这件事居然可能发生,或许便足以表明梅诺基奥不同寻常的社会地位。磨坊主这个职业,立时将他与那群寂寂无名的农民区分开来,而焦万·弗朗切斯科·蒙特雷阿莱是做梦都不会同后者讨论宗教信仰问题的。但梅诺基奥也是一名在田地上劳作的农民——“一个身穿白衣的农民”。这一描述出自他的前律师亚历山德罗·波利切托之口,在审判前,他曾与梅诺基奥匆匆见过一面。所有这些,都能帮助我们理解梅诺基奥与蒙特雷阿莱社群之间的复杂关系。即便除了梅尔基奥雷·格尔巴之外,没人赞同他的想法(但要对这些在宗教法庭审判官面前做证时的缄默不语做出估测,是一件很难的事),在梅诺基奥第一次遭到宗教权威的谴责之前,还是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很可能长达三十年。而且,最终在另一位神职人员的挑唆下告发他的,也是镇上的教士。对于蒙特雷阿莱的农民们来说,梅诺基奥的那些言论尽管怪诞不经,却与他们的存在、他们的信仰和希望漠不相关。
* 帕塔利亚联合会是11世纪中期开始在米兰出现的一种手工艺人、技术工人和农民的联合组织,反对教会腐败和特权,被教会定为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