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两个磨坊主

第60章 两个磨坊主

在那个帕纳罗河畔萨维尼亚诺的磨坊主的例子中,与那些教养有素且社会地位显要的阶层的联系还要更紧密一些。1565年 [549] ,杰罗拉莫·达·蒙塔尔奇诺在访问摩德纳主教所辖教区之时,曾与皮吉诺见过一面,后者被引见者称为一个“包养小妾的路德教派信徒”。在回忆这次访问时,这位修道士将他描述为“一个穷困潦倒的农民,又丑又不守规矩,而且身量矮小”。他还补充道:“在和他说话时,他说了一些虚妄不实但巧言令色之辞,让我甚为震惊,这让我怀疑,他或许是在某个乡绅的家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五年后,当他被费拉拉的宗教法庭审讯时,皮吉诺承认了,自己的确曾经在几位博洛尼亚的乡绅家中担任仆人,这些人是:纳塔莱·卡瓦佐尼 [550] 、贾科莫·蒙迪诺、安东尼奥·博纳索尼、温琴佐·博洛涅蒂和乔瓦尼·德·阿沃利奥。当他被问及,在这些人家中是否曾经进行过与宗教问题有关的讨论时,他坚决予以否认,尽管面对受刑的威胁。随后,一位几年前在萨维尼亚诺跟他打过交道的修士出面与他对质。这位杰罗拉莫兄弟宣称,在那个时候,皮吉诺曾经说道,他是在一位博洛尼亚乡绅家中学到的那些“虚妄不实但巧言令色之辞”,当时,某个人曾在那里分发过某些内容不明的“读物” [551] 。这位修士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忘记了牵涉其中的那位乡绅的名字,也忘记了那个分发“读物”的人到底是谁——他觉得可能是个教士。但皮吉诺否认了所有这一切:“神父 [552] ,我根本不记得这些事。”即便是面临火刑的威胁(因为他患有疝气,所以免受吊坠刑),也无法诱使他坦白招供。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在隐瞒着某些信息。然而,我们却可能从他的守口如瓶中发现一些端倪。在他与这位修士对质后(1570年9月11日),审判官再次要求皮吉诺说出他曾经伺候过的博洛尼亚乡绅的名单。他重复了这份名单 [553] ,只有一处未被察觉的变动:他用温琴佐·博尼尼这个名字取代了原来的温琴佐·博洛涅蒂。这让我们有理由怀疑,博洛涅蒂事实上就是皮吉诺试图以缄默不语来保护的那位乡绅。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么又是谁分发了那些给皮吉诺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读物”呢?

一个可能的人选,是著名的异端分子保罗·里奇,他还有一个更加大名鼎鼎的名字:卡米洛·雷纳托。在1538年来到博洛尼亚之后 [554] ,里奇(当时他以人文主义者利西亚·菲莱诺的身份出现)有两年的时间一直在几个贵族家中担任家庭教师,这些贵族包括达内西家族、兰贝蒂尼家族、曼佐利家族和博洛涅蒂家族。1540年,他在面对宗教法庭的审判时,写下了为自己辩护的《自辩状》(Apologia ),其中便有一段文字 [555] 间接提到了博洛涅蒂家族。文中,菲莱诺从一开始就表明,自己的宗教观点不同于农民和大众所持有的那种初级蒙昧的人格化宗教信仰。尽管后者认为圣母马利亚的权柄相当于甚至胜过了耶稣基督的权柄,他所提倡的,却是一种以基督为中心的、不带任何迷信色彩的宗教:“再一次,我曾亲耳听说,大多数农民和几乎所有的平民百姓,都坚定地相信,蒙福的圣母马利亚在权柄和赐予恩典之上与耶稣基督相当,一些人甚至相信,她的权柄还要更大。这是他们给出的原因:尘世中的母亲不仅可以要求她的儿子做某些事,甚至还能强迫他这样做;因此,母道之则便要求母亲得大过儿子。他们说,我们相信,在天堂里,蒙福的童贞女马利亚与她的儿子耶稣基督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他还在页边空白处标注道:“1540年在博洛尼亚 [556] 的博洛涅蒂爵士家中听到。”我们会看到,这是一个有针对性的回忆。皮吉诺会不会就是菲莱诺在博洛涅蒂的家中 [557] 遇到的“农民”之一呢?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在这位萨维尼亚诺的磨坊主面对费拉拉宗教法庭审判官讯问时的沉默不语中,辨别出三十年前从菲莱诺那里听来的诸多讨论的一缕回声。的确,皮吉诺在追溯自己异端观点的起源时,把时间定在了一个更晚近的时候——他先是说这发生在十一年前 [558] ,然后又改口为二十或二十二年前——正好与他第一次读到意大利本国语言版福音书时重合。但他对于日期的不确定,却很可能隐藏着一个故意迷惑审判官的方案。保罗·里奇(利西亚·菲莱诺)是一个被褫夺了圣职的修道士,而不像前面提到的杰罗拉莫·达·蒙塔尔奇诺那样身为有职司之教士,但这个事实并不构成问题,因为后者只不过是在加以猜测而已。

事实上,即便是这位学识渊博的人文主义者利西亚·菲莱诺和人称肥佬的磨坊主皮吉诺·巴罗尼确实见过面并有展开过讨论的可能性,也不过是一个猜测而已,尽管这猜测会让人浮想联翩。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 [559] ,在1540年10月,菲莱诺被逮捕于“摩德纳乡下,当时他正在那里挑动农民作乱”,乔瓦尼·多梅尼科·西尼巴尔迪在致信莫罗内红衣主教时这样写道。与菲莱诺一道“搞路德教派那套仪式”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土尔切托 [560] ,是某个叫土尔科或土尔卡的人的儿子。”很可能,这个他就是绰号土尔科的乔治·菲拉莱托,那本塞尔维特所著的《论三位一体的谬误》的神秘意大利文译本的作者,而梅诺基奥很可能在某个时间点上读过这本书。我们一直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迎面遇上这些伏脉千里的草蛇灰线,在这一时期,正是这些若隐若现的线索,将人文主义背景的异端思想与农民的世界联系在了一起。

但在林林总总地说了所有这些之后,我们却不应坚持认为,将农民宗教激进主义的外在表现归因于来自外部(以及上层)的影响是绝对不可能的。皮吉诺的思想同样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绝非一个被动的接受者,只会盲目照搬异端分子圈子中当时最流行的那些思想主题。他最具有原创性的那些说法——关于圣母马利亚的卑贱出身,关于天堂中“大人物”与“小人物”的身份平等——清晰地反映出了同在这些年里斯科利欧在《七年纪》中大声疾呼的那种农民平等主义。因此,“当身体死去,灵魂也与之一同消亡”的说法,不管怎么看都是受本能的农民唯物主义启发而产生的。然而,在这件事上,皮吉诺的推理过程却要更复杂。首先,他相信灵魂必有一死的观点,似乎与蒙福得入天堂者尽皆平等的观点相冲突。当审判官向他指出这一自相矛盾时,皮吉诺解释道:“我相信,得救的灵魂 [561] 肯定会在天堂中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但最终,在上帝所愿之时,他们将不得不化为虚无,而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稍早一些时候,他还承认自己相信“灵魂终有尽头,化为乌有: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主耶稣说过的话,他曾说‘天地要废去,我的话却不能废去’。我因此得出结论,如果连天都不得不在某个时刻走到尽头,那么我们的灵魂就更有理由必有一死了”。所有这些,都让我们回忆起菲莱诺曾在博洛尼亚讲授过的死后灵魂沉睡的教义 [562] 。我们可以从他写作于1540年的《自辩状》中得知这一点。这可能是将皮吉诺的那位不知名的“老师”认定为菲莱诺的另一个支持证据。但值得注意的是,皮吉诺的立场,就其唯物主义方面而言,远远要比当时异端群体中流传的那些教义激进得多。事实上,他断言蒙福之灵魂终究也必化为乌有,而不像威尼斯的再洗派教徒 [563] 那样,认为仅有受诅咒的灵魂才会消失,却为正义的灵魂保留了在审判日复活的可能性。很可能,在隔了这么久之后,皮吉诺误解了他在博洛尼亚听到的这些讨论的重要性。毫无疑问的是,这些讨论中充满了大量玄妙深奥的哲学术语。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一种值得注意的曲解,正如他根据《圣经》经文所做的那种争辩一样。菲莱诺在他的《自辩状》中写道,他不仅在早期教父的著作中亲眼看到过与灵魂沉睡教义有关的文字,而且在《圣经》经文里也见到过,却并没指明是在何处。与之相反,圣保罗在安慰帖撒罗尼迦 * 教会的弟兄们时所说的 [564] 、关于那些在基督里睡了的人最终必将复活的话,皮吉诺却并没有加以援引。他引用的是一段更不明显的文字,其中甚至没有提到“灵魂”这个词。为什么居然可以从世界的化为虚无推导出灵魂也将归为无有?很可能,皮吉诺是想到了《圣经辅读》中的一些段落。假如我们还没忘记的话,这本书,是他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本书之一(尽管他之前曾说——或许是出于谨慎——虽然自己拥有这本书,却“没有读过” [565] )。

“由上帝自无中创造出来的一切事物 [566] ,”这本《圣经辅读》宣称,“都是永恒的,而且将永远存在。天使、光、世界、人类和灵魂,所有这些都是永恒的。”然而,就在这段文字前面不远处,却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论点:“有些事物 [567] 有始有终:它们是世界,以及一切可见的受造之物。还有其他一些事物有始但无终。”后来,在探讨在灵魂的产生问题上“许多哲学家”犯下的“严重错误”之时,还提到了下面的这些:“所有灵魂 [568] 皆为一,而元素为五,其中四种已经在前面提到过,此外还有一种,名曰奥比斯(orbis) † :他们说,上帝以奥比斯造了亚当和所有其他人的灵魂。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说,世界将永无终止,因为当人死去后,他又回归为造他的各种元素。”遭到《圣经辅读》驳斥的那些阿威罗伊派的哲学家们曾经教导说,如果灵魂是不死的,那么世界也就是永恒的;但如果世界终将消亡(如《圣经辅读》在某处断言的),则灵魂也必有一死,皮吉诺遂如此“得出结论”。这一激进的反向解读表明,皮吉诺对《圣经辅读》的解读至少在部分上与梅诺基奥的解读不谋而合:“我认为,整个世界,也就是空气、大地和世上所有美好之物,都是上帝……:因为我们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在人中有空气、火、大地和水,从这一点可以引出,空气、大地、火和水都是上帝。”根据四种元素理论,人与世界等同为一体,梅诺基奥据此推导出(“从这一点可以引出”)世界与上帝的同一性。而皮吉诺则从世界的有时而尽中推导出(“我因此得出结论”)灵魂的终有一死,这也就意味着人与世界的同一。但皮吉诺比梅诺基奥更谨慎一些,他并没有提到上帝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系。

认为皮吉诺与梅诺基奥是以类似的方式完成对《圣经辅读》的阅读,这看起来似乎有些武断。但两人都犯下了同样的自相矛盾的错误,一个在弗留利和费拉拉都立即被宗教法庭审判官指出的矛盾。这一点至关重要。他们问,如果灵魂永生遭到了否认,那谈论天堂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已经看到,这一反驳将梅诺基奥带入了一团彼此纠缠的新的矛盾命题之中。皮吉诺则通过描述存在于所有灵魂最终消亡之前的一个暂时性的天堂,化解了这一困境。

当然,这两位磨坊主生前居住在相距数百公里的两个地方,至死也未能见上一面,但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共享着同一种文化。皮吉诺说:“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书,我没读过 [569] 任何别的书,我也不是跟任何其他人学来的这些错误;它们来自我自己的想象,要么就是魔鬼把这些东西塞进了我的脑袋,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缠上我好几次,我在一些幻象和异梦中曾与他交手,不分昼夜,就好像他是一个人一样。最后,我开始意识到,他是一个灵。”而在梅诺基奥的例子中:“我从未与任何一个异端分子打过交道 [570] ,但我心思活泛,而且想要追寻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更高深的东西……我说出那些话是因为我受到诱惑……是邪灵让我相信了那些事……魔鬼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诱惑了我……是一直折磨着我的邪灵教给我谬误不真之事……我认为我是一名先知,因为邪灵让我看见幻象和异梦……如果我有从犯或同党的话,就让我死了吧,但我都是自个儿读的书……”再来看看皮吉诺:“我想推出的结论是 [571] ,所有人都有义务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希伯来人、土耳其人和拥有其他各种信仰的人都在其中……”轮到梅诺基奥:“这就像四个士兵 [572] 在交战,每边两个人;如果一边的某个人去到了另一边,他难道不是个叛徒吗?因此,我认为,如果一名穆斯林抛弃了自己的律法,皈依成为基督徒,他也许是在做一件错事,此外,我也认为,某个犹太人皈依为穆斯林或基督徒,他也不对,所有那些抛弃自身信仰的人都如此……”根据一位证人的证词,皮吉诺曾坚持认为 [573] “既没有地狱也没有炼狱,它们都是由教士和修士为了赚钱牟利而发明出来的……”他向审判官解释道:“我从来没有拒绝承认天堂存在,尽管我说过:‘哦,上帝,地狱和炼狱到底在哪里?’因为在我看来,地底下满是泥土和水,那里既没有地狱也没有炼狱,但两者都在我们所生活的世间……”而梅诺基奥则说:“关于世人应当和平相处的讲道 [574] ,我听了很喜欢,但关于地狱的说法,保罗说的是一套,彼得说的又是另一套,所以我觉得这是一桩生意,是那些知道得比旁人多的人的发明……我不相信天堂存在,因为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 今天希腊的港口城市塞萨洛尼基。《圣经·新约》中有《帖撒罗尼迦前书》《帖撒罗尼迦后书》。

† 拉丁文含义为“圆、环,轮回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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