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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癌症的世界

第五部分 杰森 36.癌症的世界

2010年夏末,杰森被诊断患有霍奇金淋巴瘤。

这是一种免疫系统的癌症。淋巴瘤顾名思义,它涉及免疫细胞聚集的网络节点——淋巴系统。在霍奇金淋巴瘤(因19世纪英国医生霍奇金的发现而命名)患者体内,B细胞突变成了恶性癌细胞。

细胞突变无时无刻不在体内发生。我们每个人体内都会有癌细胞,你现在可能就有一个。大多数这些突变细胞都会死亡,原因很简单,要么是因为它们突变得太多而无法存活,要么是因为免疫系统将它们识别为异类并将其摧毁。就霍奇金淋巴瘤而言,癌症则利用了免疫系统,欺骗了它,甚至依靠它来增殖。

血癌专家、纽约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世界一流的研究机构之一)的血液肿瘤学家亚历山大·列索欣博士说,这些癌细胞“伪装成正常细胞的样子”。T细胞通常会杀死突变,而霍奇金淋巴瘤和其他癌症则通过欺骗T细胞来伪装自己。癌症的这种伎俩向T细胞发出了信号,使其自我毁灭。

为什么T细胞会这么做呢?为什么它的表面会有这样一个能够接收自毁信号的受体呢?

这是因为免疫系统有很多这样的机制来减慢、关停自己,防止过热。而癌症恰恰是利用了这些安全机制来生存。


T细胞上的自毁受体被称为程序性死亡(programmed death),简称PD。

癌细胞上有一种叫作PDL–1的分子,它是一种程序性死亡配体(programmed death ligand),能与T细胞上的PD受体结合或连接。

在杰森体内,恶性B细胞蔓延生长并利用PDL–1抑制了免疫系统的攻击。与此同时,因为免疫系统已经接收到癌症是“自身”而非外来的信息,免疫系统实际上已开始保护和支持癌症。

列索欣博士说,看起来“肿瘤控制了免疫系统”,“还说着:‘我没事。我只是想让你帮助我成长。’”

人们很容易把癌症拟人化,认为它狡猾又老谋深算,但实际上,癌症同样是令我们自己或者任何其他物种、机体得以生存的演化产物。当我们体内发生突变时,如果它已经发展出躲避我们身体防御系统的能力,它就会蓬勃发展。我们在一生中不断被大量恶性细胞搅得不得安宁,而只要屈指可数的几个恶性细胞,就足以关停我们的免疫系统,导致恶性肿瘤的暴发。

“这基本上是一种实时的演化,一种达尔文式的生存系统。”列索欣博士说。

就血液癌症而言,虽然具体的机制仍在探索中,但列索欣博士提出了一种假设,认为癌症来自演化过程中幸存的突变,它们发展出了一种关键的适应机制,使它们能够“利用免疫系统或逃避免疫系统”。

杰森体内的癌细胞一直在生长。这种癌症找到了降低杰森防御能力的方法,令其消音,同时利用免疫系统的力量来修建基础设施——血液和组织的通道和构造,从而帮助癌症的生长。

在杰森的免疫系统里,发生了一场政变。如果不加以治疗,这些恶性细胞就会肆无忌惮地繁殖,贪婪地吞噬更多的领地,侵入器官,导致正常的身体功能减缓或停止。杰森只撑了四个月。幸运的是,我们可以用一颗真正的核弹对付那些流氓细胞——至少看起来可以。


化疗是残酷的。“当你得了癌症,你会在上面投掷凝固汽油弹,把一切烧为灰烬。”杰森的肿瘤医生马克·布伦万博士告诉我。

幸运的是,科学家至少找到了一种对付霍奇金淋巴瘤的有效的凝固汽油弹,而杰森患上的正是这种癌症。它使90%的患者得以存活。

化疗药物针对的是快速分裂的细胞,这是癌症的一个标志。恶性的异类细胞繁殖迅速,而且会像伤口中的健康细胞一样,接受血液供给的营养,受到免疫系统的保护。邪恶的恶性肿瘤利用了这个系统,而且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得到了快速分裂的特权。你的身体里还有其他细胞也分裂得很快,包括毛囊和肠道、口腔里的细胞。

一根消防水管正在向杰森的生命狂欢节里喷洒毒药。这种被称为ABVD的剧毒“鸡尾酒”对所有细胞都有效,但它同时又有一系列可能的副作用——看起来,你仿佛不知道哪一种更刺激和危险:瘀伤、出血、疲劳、便秘、流感样症状、脱发、口腔溃疡、眼痛、头晕等。最重要的是失眠,它可能不是化疗的副作用,而是使用类固醇所导致的。如你所知,这些都是用来限制炎症和减少大量的免疫系统反应的。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要在治疗癌症时限制免疫反应呢?

在这种情况下,你希望毒素进入你的身体。毒素是你的盟友,它越自由流动,就越有可能瞄准这些快速分裂的细胞。而类固醇抑制免疫系统部分是通过激活肾上腺来实现的。(请记住,当压力过大和肾上腺素被激活时,它们会抑制免疫系统。)

简而言之,化疗除了能拯救你的生命之外,对你没有任何别的好处。但权衡之下,这通常是值得做的。

而且,杰森所做的化疗也很昂贵。他去的第一家诊所告诉他,被称为ABVD的可怕的毒鸡尾酒需要进行“12次化疗,一次8500美元”。“他们意识到我的保险是伪造的后,就不管我了。”

杰森已经两天没有接受治疗了,他需要一个安全保障。他在丹佛总医院找到了,这是一个为无保险或低保人士准备的地方。当人们在街上发现你身上有枪伤或服用过量阿片类药物,或者你得了癌症却没有钱治疗时,你会去那里。那是2010年的10月。某种程度上,杰森也走投无路了。在第一轮化疗期间,他就没有按时赴约。

他“总是在路上,总是很忙”,迈克尔·麦克–劳克林博士,杰森的第一个肿瘤医生说,“我想:这家伙是在逃亡吧。”

杰森的化疗没有起作用。很不幸,他就是那10%的癌症患者,癌细胞在毒素的作用下依然存活了下来。有时这种情况会发生,因为细胞在药物的猛攻下发生突变,对治疗产生了抗药性。与此相关的是,为了获得最佳的治疗效果,治疗时还需要在适当的时间使用适当的剂量。因此,杰森错过的一些治疗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这可能会给癌细胞更多的时间来适应治疗。不管化疗失败的原因是什么(目前也没有办法确定),拯救杰森的生命已经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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