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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 流

4.海 流
飞船停止激发,在瞬间静止,但保持着自转。飞船外的浑茫虫洞消失了,星空复现,绕着飞船的纵轴缓缓地旋转着,飞船犹如进入了一个巨型走马灯的内部,而船员们是“从内向外”观看星空。元元知道众人的关心所在,立即把后视图像显示在屏幕上。那儿的星空也在旋转,但与“由内向外”观看的图景不同,后视图像更像是“由上向下”的俯瞰,看到的是围绕某个中心旋转的星空。后视图像是通过机载天文望远镜摄来的,元元将图像放大,又用程序进行处理,消去了它的转动。现在,在静止的星空背景上,他们看到了那一对黑洞。黑洞本身是不可见的,但由于某种特殊的机理,在吸积盘的光照下,它在观察者眼中表现为一个类似“黑草帽”的奇怪图景。两只“黑草帽”互相环绕着、安静地旋转,似乎能这样一直转到世界末日,它们也并没有大家想象的惊心动魄的气势。
当然,这是因为亿倍光速飞船用一天时间行进了三十万光年,他们看到的只是那片区域三十万年前的旧貌。也许在这三十万年中,两个黑洞已经相互靠近,开始贪婪地撕扯对方,把这儿变成一个涡旋状的引力地狱了。这是完全可能的,但终归只是可能。未能亲眼看见最后的结果,也就无法确认他们是不是刚逃离了引力地狱,难免有些遗憾。
众人默默地观看,都把遗憾藏在心底,没让它外露,否则就像是在抹杀康平和平桑吉儿的功劳。
元元忽然说:“来,我向大家展示另一幅图像。”
屏幕上的图像倏然更换。仍是一对互相环绕旋转的“黑草帽”,不过二者已经非常接近,正在用引力之剑互相搏命。两个涡状吸积盘也已经合体,变成哑铃形。中心区域的吸积物质由于与双黑洞的相互作用,基本上被扫除殆尽,所以中心区域不怎么发光。但快速接近的双黑洞发射着巨量的X射线,在外围吸积盘上转化为可见光。旋转双黑洞造成了这片空间极度的畸变。空间畸变原本是不可见的,但强烈的空间涡旋夹杂着发光的星际物质,表现为明显的涡线。总的说来,这儿就像是一张动态太极图,两个黑色的“眼”互相旋绕,搅出了明亮的涡旋。
康平忽然惊呼:“看,我们的飞船!”
这句话有点儿词不达意,他其实是说:看,我们的飞船造成的虫洞!飞船所处的虫洞也应该是不可见的,它不发光,不反光,只能表现为对星空背景的遮挡。但此刻有一道圆锥形的暗带正在转向,从涡旋平面向涡旋平面的法线方向转,逐渐脱离了涡旋平面,这样就和周围背景明显切割,可以相对容易地识别出来。它的转向过程可能在图像中进行了加速处理,很快走完了九十度的弧度,从而完全垂直于涡旋平面,然后向外逃离。按说以飞船的视角是看不到自身的,所以这幅图像更像是“第三者”的视角所见。
圆锥形暗带离涡旋平面越来越远,不过由于它遮挡了明亮的背景,还是能够勉强辨认出来。突然,在它身后,那片越来越酷烈的引力地狱中,产生了强烈的爆炸,那是两个黑洞终于迎头相撞了。碰撞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转换为可见光的爆炸(也发出强烈的X射线爆和引力波,但二者不可见),以光速向四周扩散,追赶着那条远去的暗带。但它的速度无法和亿倍光速的飞船相比,最终,那条圆锥形暗带轻松地远离了身后的巨变,消失在遥远的太空。
图像放完了,大家满足地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明显这是电脑模拟的场景,是用第三者的视角来模拟一次可能的天文事件。它可能正确地复现了“天马号”刚刚经过的实际状态,但这点无法确认。由于飞船的超光速,这个场景被留在飞船的光锥之外,所以它对“天马号”是不可见的,不可知的。要想亲眼看见,即使飞船待在此处等着,也需要等三十万年。元元模拟了这段视频,只是对康平、平桑吉儿、格鲁甚至元元自己颁发一个安慰奖。
姬星斗也是这样想的。他欣赏元元的良苦用心,以一次逼真的模拟肯定了康平和平桑吉儿的功劳,这是对他们的激励。不过眼下不能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更值得操心的是飞船目前所处的状况。他笑着说:“不错,元元的模拟非常逼真。元元,你现在要转而观察……”
但元元打断了他的话:“船队长,这不是我的模拟。”
“不是电脑模拟?那是……”
元元显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不是模拟。我说过,嬷嬷在我大脑中留下一个紫色的小孔,它就像是一个超维度的天眼,会展示遥远的信息,甚至是光锥之外的信息。可惜我不能通过它主动观察,只能被动地偶然那么一瞥。刚才播放的图像就是偶然的一瞥。”
众人都很震惊,也非常困惑。如果这段视频是通过天眼得到的,那就绝不是什么动画模拟,而是宝贵的实景记录(可能经过压缩)。那么,这是嬷嬷或其他“神”送来的礼物,向侥幸逃生的“天马号”表示庆贺?如果嬷嬷真能向亿倍光速飞船同步传输三十万光年之外的图像,那就说明她掌握了在宇宙中同步通信的手段。这在三维世界很难,但在高维世界里可能非常容易,打一个浅显的比喻,就像位于三维空间球心的光源能同时照亮整个二维的内球面。
如果这段视频是真景实录,那就证实飞船确实遭遇了一场灾难,也就证实了康平等人的功劳。但康平并未显得兴奋,反倒向姬星斗投来疑虑的目光。姬星斗恍然悟出他的疑虑所在——针对嬷嬷或元元。因为这件事总有那么一点儿神神鬼鬼的味道。元元说它能通过天眼观看嬷嬷送来的信息,那它岂不成了神的代言人?以后再遇到重大事件,元元说它通过天眼看到了什么,船队长该不该听?康平在警告:绝不能让元元用玄虚的“神权”来干扰船队长的权力,甚至越过船队长来指挥船员。
姬星斗同样警惕这样的可能。他看看其他人,平桑吉儿、谢廖沙、格鲁、阿冰都欢笑如常,热烈讨论着这些图像的真伪,显然没有意识到更深层面的东西。毕竟他们年轻啊,还不习惯政治上的博弈,在这方面只有康平与自己最为相契。最终,姬星斗用玩笑把这件事淡化:“元元,作为船队长的助手,你可不能依靠什么‘偶然的一瞥’而胡乱讲话。你播放的这段视频,我还是把它先看作是动画模拟吧。别在这件事上耽误时间了,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处理。走,到船长室,你赶紧观察和报告飞船所处的环境。”
在船长室里,元元检索了观测信息,向姬星斗报告:“船队长,很遗憾,我报告的是坏消息。飞船仍处在宇宙空洞内,最近的星系仍在三百万光年之外。你知道的,这是因为飞船在逃离黑洞时偏离了原定航线,也许还要加上溅落时的随机误差。现在飞船的燃料即将告罄,依最省燃料的半速航行,飞船还能飞两天,大约只能飞六十万光年,肯定是无法抵达任何一颗富氢行星了;或者在飞船静止的条件下,能维持飞船维生系统运转二十年;或者,如果想依靠飞船的随机溅落来撞大运的话,飞船还能进行十个波次的启航——短途飞行——溅落。”
也就是说,局势基本无可挽救了,连初具情商的元元在报告时也显得情绪低沉。姬星斗并不意外,其实在飞船不得不偏离原定方向时,他就洞悉了这个前景,但那时逃命第一,顾不得其他。他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了,这个结果暂时不要扩散。”
“遵命,船队长。但瞒不住的。”
元元说得没错。“天马号”船员都是经验丰富的太空人,只要透过透明舱壁看看星空的遥远和清冷,都会知道飞船仍处在宇宙空洞内。不过姬星斗并没打算永远瞒着大家,只是想要一个缓冲期。
他用飞船广播向大家宣布:“为了庆祝飞船成功逃离黑洞,我宣布放假三天!从现在起,大家尽情地‘嗨’起来吧!”
飞船里腾出一片欢呼,但欢呼的都是少儿,成人船员们都沉默着。他们都看到了船外的星空,知道飞船的困境,没有心情去“嗨”。但他们都是些太空亡命徒,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沉默片刻后,抛开担忧,开始陪孩子们玩耍。只有谢廖沙悄悄地离开人群,去往船长室。他赶到时,元元在船长室外悬停,门关着,姬星斗独自在屋里。谢廖沙敲敲门,没等开门就径直闯进去。姬星斗坐在扶手椅中沉思,眉头紧锁。看见是谢廖沙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点头示意,他与谢廖沙一向是熟不拘礼的。谢廖沙直截了当地问:“局势完全绝望了?”
“差不多是这样吧。谢廖沙,怪我这个船队长太无能,把‘天马号’领到这样的绝地。”
谢廖沙生气地说:“豆豆,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的所有决策都没有错,或者说,是在绝望处境下的最佳选择,我们对你没有埋怨,只有钦佩和感激,你完全不该这样自责。而且你也没时间自责,所有船员都在看着你呢。”
姬星斗叹道:“我知道的,我是船队长嘛。可是,总得给我五分钟时间,关上门软弱一下吧。”
谢廖沙笑了,“当然可以。但我觉得已经够五分钟了。”
两人笑着,照例互击手掌,打起精神,开始商量该怎么做。商量来商量去,恐怕道路只有一条:孤注一掷,用最后的燃料再来十次溅落,祈望幸运女神能够在某一次降临,如果她不来,那就微笑着等候死神吧。要是决定走这条路,那倒确实不必匆忙,不妨给船员们放一次长假,让他们最后享受享受生活。姬星斗准备明天开一次船务会议来决定这件事。
正事谈完,两人心境也完全平静了,随意闲聊着。谢廖沙说:“从这次灾难中的表现看,平桑吉儿这姑娘确实不错,又可爱又能干。豆豆,你追过她的,怎么最近好像不追了?如果你放弃,我可要去追了!”姬星斗笑着没应声。在当前的困境下,谈情说爱似乎太奢侈了一点儿,自打担任船队长一职,他确实离爱情越来越远了。这时有敲门声,正是谢廖沙刚刚提到的人:平桑吉儿,后边是阿冰。远处还有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是康平、约翰和伦德尔。他们来这儿的原因显然和谢廖沙一样,知道飞船处于绝境,想来给姬星斗鼓劲,但他们观察了姬星斗的表情,似乎用不着鼓劲了。等众人都进屋,姬星斗笑着说:“正巧,原来准备明天再开船务会议的,但委员们已经来齐了,那就提前开吧。”
于是他们在姬星斗寓所中召开了紧急船务会议。会议最终通过了姬的提议,那是目前困境下唯一可行的路。在此之前,飞船上放十天假,来一个最后的狂欢。这个决议明天公布。
虽然身处绝地,但康平并未耽误入眠,飞船上天以来,与死神几次贴身肉搏,他已经处之泰然了。深夜他接到姬星斗的电话,对方声音急切地说:“请你赶紧到我的房间来。”康平不知何事,匆匆去了。姬星斗把他迎入房内,直截了当地说:“深夜把你唤醒,是因为我看到了非常奇怪的景象,想让你也看看,可惜这会儿它刚消失。康叔叔,我不是精神失常,不是出现幻觉。我突然看到了元元展示过的那个双黑洞地狱,是用肉眼透过墙壁看到的。”
康平平和地说:“到底是咋回事,你慢慢说。”
姬星斗说:“飞船逃离的那片双黑洞引力地狱,当时因虫洞的包围谁也未能亲眼得见,所以它的存在只是理性的推测。之后元元展示过当时的实景,说那是它透过天眼的偶然一瞥。”姬星斗虽然不完全相信,但对那幅图景印象深刻,觉得它应该是真实的。刚才他睡不着,心中在回味这件事,忽然,令他震惊的事发生了:它凭空出现了!就那么凭空出现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视觉感受:先是远观,在繁密的星空背景下看到一片暗黑区域;接着逐渐放大,是两个互相环绕着的、快速旋转的黑洞,被吸积盘包围。黑洞虽然不可见,但强大的引力形成了空间的涡旋,涡旋中有强烈的能量活动,转换为可见的辉光。再仔细看,他也看到了飞船飞行所造成的虫洞,那条虽不可见,但能遮挡背景的圆锥形暗带,仍是像元元展示的那样,是用第三者的视角看到的。直到那条圆锥形暗带远离,把双黑洞涡旋区域远远地抛在后边,随后双黑洞产生剧烈的碰撞。这些图像是倏然出现的,然后又虚化消散。但只要凝神观看,它还会再次出现,仍像上次那样清晰,甚至可以变换视角来看,就像是一幅全息立体照片。开始姬星斗把它看作心理幻景,但图像清晰稳定,又明显不像幻景。他唤康平过来验证,可惜,打完电话后再去凝视,它没有再出现。但姬星斗确定刚才头脑清醒,绝不是幻觉。
“康叔叔,我想请你凝神看一会儿,看你能否同样看到它。我也要努力凝视,看它能否再次出现。”他补充道,“我知道康叔叔心理最稳定,天然抗拒那些玄天虚地的东西,你如果能看到,那就肯定是真的。”
“好的,我试试。”
虽然康平从来都抗拒那些玄天虚地的事情,从心底不相信豆豆的说法,但他也知道豆豆是言不轻出的人,便静下心来,按照姬星斗说的办法,朝着墙壁高度聚焦意识,努力想象着用肉眼透过船壁凝视远方。果然,他面前出现了清晰的图像!竟然真的出现了!但完全不是姬星斗说的双黑洞图像。他看到的好像是早期的地球,不,肯定不是地球,因为天空中有一轮红色的太阳,还有三轮大小不一的月亮。康平在刹那间悟出,眼前的图景肯定是G星,是他曾心心念念的地方。G星在他的视野中迅速拉近,图像变得清晰而稳定。它一片蛮荒,肯定没来得及地球化,没有绿色植物,更没有动物,视线所及,尽是冒着余烟的火山、一条条没有发育成熟的江河、零星分布的湖海。他不敢相信这幅图景是真的,但仍然瞪大眼睛,寻找G星上他最关注的地方。果然它出现了,是一幢高大的“天房”,说白了,是一艘垂直安放的亿倍光速飞船,美轮美奂,与环境的蛮荒形成强烈的反差。视野轻易透过舱壁,很快发现一台冷冻装置,褚贵福前辈,他少年时就熟悉的那位性格粗豪的老人,安详地躺在里边……康平的心脏怦怦地跳动,他努力镇静自己。毫无疑问,他这会儿看到的是“正常时序”下的G星,褚前辈还未醒来,他的卵生崽子尚未孵化。如果此时“天马号”抵达那儿,应该会改变那段逆时序的血腥历史,赐予G星一个正常的历史进程。但他也非常清醒地、痛苦地认识到,这种改变虽然似乎伸手可及,但由于种种原因、种种宇宙的潜在机理、种种上帝偷偷下的绊子,最终还是很难实现。何况即使实现,结局也不是通体光明的,比如,如果历史改变,则那位“G星公主”,那个他已经从心底原谅了的平桑吉儿,会不会从历史中悄然消失?这个结局同样令人心痛……
姬星斗轻声地问:“康叔叔,你看到了吗?”
康平一震,眼前的图像骤然消散。他从“幻景”中跳出来,苦涩地说:“没错,我也看到了清晰的图像,但并非你看到的双黑洞图景,而是G星,正常时序下的G星。”
“你看到了G星?那么……”姬星斗困惑地思索着,忽然顿悟,“我们看到的图像虽然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我们内心最关注的东西。”
“你是说——因为内心的关注而导致幻觉?”康平摇摇头,“不像。能用肉眼看到亿万光年外的G星图景,这件事确实匪夷所思,但我看到的场景十分清晰,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它不是幻觉。”
姬星斗摇摇头,“不,你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我说的是‘关注’,并没说‘关注引起幻觉’。”康平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姬星斗解释道,“康叔叔,你有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这是从一个高维平台来俯瞰三维宇宙?就像是你乘飞机从位于三维的球面中心俯瞰二维球面。这种超维的俯瞰是‘通透性’的,无论你看向哪儿,视野都没有任何阻挡,但景物在你的视野中一掠而过,你也无法看清。要想看清某处的细节,就需要把此处拍照,把图像定格并放大。”他加重语气说,“我俩的关注就相当于‘拍照、定格、放大’,或者换个说法,我俩的超维观察导致了某处量子云的坍缩。”
康平摇头,“豆豆,你了解我的,我的榆木脑袋理解不了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不过,刚才的奇异图像我确实看到了。但你说的那个高维平台究竟是啥?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不难理解的,我说的高维平台就是宏观尺度的、稳定存在的二阶真空,‘天’船队遭遇空裂就是因为它的出现。现在,既然我和你都实现了超维的俯瞰——对,还有元元,它昨天所看到的双黑洞图景,肯定同样是超维俯瞰,和它说的‘超维度天眼’是一码事——那么,很可能就像那次遭遇空裂一样,咱们再次遭遇了宏观的二阶真空。”康平思索着,但一直下意识地摇头,他的榆木脑袋一时还翻不过这么陡的坎。姬星斗说,“这事容易验证的。如果飞船真的处于高维空间,那就不可能只有咱俩获得超维视野,船员们也会有的,以后会出现更多的例证,咱们注意观察吧。但咱俩看到的先不要对外透露,这是为了保证大家处于盲试状态,不会接受他人的心理暗示。”
“好的,元元也不告诉吗?”
“不用特意告诉它,但它会知道的。”
康平点点头。这会儿两人的谈话不是在静思室,而元元对飞船除静思室外的所有区域都是全知全觉的。
康平忧心地说:“豆豆,上次飞船遭遇的空裂割断了‘天马号’与后两艘飞船的联系,六千多人至今生死不明。如果咱们再次遭遇宏观状态的二阶真空,会不会让飞船断成两半,甚至彻底解体?”
“应该不会,否则这样的灾难早就来了。眼下我们遭遇的高维泡泡是原本存在的,飞船只是无意中钻进来了,就像一张二维的纸片偶然飘进一个三维泡泡,并不影响纸片的完好;而那一次空裂,是从二维纸片中突然爆出一个三维的裂隙,因而造成了纸片的撕裂。不过,三维生物是无法掌控高维世界的,只能被动接受,恐怕一万年后也是如此。但愿这次上帝会仁慈一些!”他叹息着,“哪怕掌握了亿倍光速飞船这种神一样的科技,人类在大自然面前也永远是蝼蚁。”
康平反过来劝慰他,“蝼蚁怎么啦?蚂蚁可是地球上最成功的种群,可以说比人类还成功,亿万年活下来,一直活得结结实实,乐乐呵呵,从不会怨艾。”
姬星斗点点头,“没错,那咱们就向蚂蚁学习,像蚂蚁一样活下去!”
第二天,姬星斗向全体船员宣布放十天假。对于昨天观察到的异常,两人没有向第三者透露,只是默默地观察。果然,在随后的两三天里,类似“幻觉”在三位船员中出现。当事者认为是产生了幻觉,大多不好意思对外人说,是姬星斗旁敲侧击问出来的。三位当事者看到的,也都是他们个人最关注的事件。当然,这既可解释为“观察导致坍缩”,也可解释为“关注导致幻景”,无法做出判定。直到平桑吉儿和格鲁出现了“共同幻觉”,姬星斗才有了最过硬的证据。
那次也是凌晨,平桑吉儿醒来了,躺在床上深思。尽管船队长没有对船员们明说,但她是清楚的:飞船已经处于绝地,这次很可能走不出灾难了。他们的环宇宙探险将以失败告终,在宇宙文明史上悄然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地球上最先走出非洲,然后在时间长河中悄然消失的智人族群。她对失败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只是有点儿枉然和失落。这种心境下特别想家。她思念父亲、母亲,他们很可能已经过世了。也思念兄长。思念地球上的美食、美景……忽然,眼前出现了清晰的图像!它显然是地球,一处她未见过的航天发射场。平桑吉儿十分震惊,凝住心神仔细地观看。她看到众人簇拥着的一位年轻男子,是兄长。他乘上小蜜蜂从发射场起飞,很快抵达同步轨道,这儿正在组装三艘亿马赫飞船,大框架已经完成,外形与“妮儿先贤号”差不多。她甚至看清了一艘飞船船首上的船名:“平桑吉儿号”。她不由得回忆起兄长对她的许诺:“等父母百年后,我会退出政界,建造几艘飞船来追你。”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认真地观看良久。图像有时会消失,但凝视之后,同样的图像会再次出现,仍然非常清晰。她确认这不是幻觉。由于姬星斗和康平的保密,平桑吉儿此时并不知道已经有人经历过同样的事,更不知道姬星斗对于“高维俯瞰视觉”的猜想。但这位飞船科学官以其清晰的科学思维,很快做出了同样的推理。不过,光有推理是不够的,必须想办法找一个能令人信服的证实。她想出来一个办法,立即召唤隔壁的格鲁。格鲁疑惑地来了。她告诉格鲁,她看到了有关地球同步轨道上几艘飞船的“幻景”,但没有告诉格鲁幻景的细节,然后让格鲁也凝神观看。她推测,这个图景同样是格鲁最为关注的,也许他也会看到?果然,格鲁在凝视几分钟后高兴地说:“我看到了!确实看到了兄长和飞船!吉儿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太奇怪了!”
平桑吉儿问:“你看到几艘飞船?”
“三艘,建造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那么你仔细看看,能否看到飞船的名字?”
“能看到,很清楚的,一艘是‘平桑吉儿号’,一艘是‘平桑轩逸号’,第三艘是……”那一艘较远,看不清,但在他凝视之后,视野自动聚焦在第三艘船上,于是它倏然拉近。“看清了,是‘格鲁号’!哎呀,太感谢我的兄长了,他没忘记我这个小兄弟。”
平桑吉儿高兴地拥抱格鲁,“太好了!既然你能看到和我相同的细节,那就完全不必怀疑了。现在,咱们赶紧把豆豆船队长唤来!”
接到消息后,姬星斗立即赶来了,同时拉来了康平、谢廖沙和阿冰,元元在他头顶悬停着。平桑吉儿亢奋地介绍了刚才她看到的异象,姬星斗异常兴奋,他曾预料那种高维视觉会在其他人身上出现,现在果然应验了!而且这次的例证更加有力:既然平桑吉儿和格鲁两人能够看到同样的细节,能够在“幻景”中分辨出同样的船名,那就是一个过硬的证明——这些“幻景”是真实存在的,是立在四维平台上对三维宇宙的俯瞰!
他这才向二人披露了这几天的情况,康平略做补充。元元事先已经了解这些情况,保持着冷静,其他人则兴奋异常,尤其是平桑吉儿:“原来你们先获得了高维视觉!既然如此,就更证明了我的猜想。船队长,我对这些奇异视觉已经有了一个科学的解释,我讲给大家听,好吗?希望谁能把我的解释驳倒。”她笑着说,“尤其希望元元提出质疑,因为你不大受心理因素的影响。”
姬星斗和康平互相看看。此前姬星斗已经有了那个粗略的解释,但他这会儿没提,只是郑重地说:“飞船科学官平桑吉儿,请讲。”
元元也说:“好的,科学官阁下,我一定尽力质疑。”
平桑吉儿开始了条理清晰的讲述。她说:“人类是三维世界的生物,很难直观地理解更高维的世界,那我就来个升维思考,先从二维世界入手,再类比到三维。现在,假设人类是二维生物,生活在一个球面的内层。这种球面是翘曲且封闭的。球面上二维人的目光只能局限在球面上,不能来到‘空中’;他的视线将沿着二维曲面弯曲。假如他视力很好,能顺着翘曲且封闭的球面看到无限远,那么理论上他能看到全部二维世界,最终视线拐回来,看到自己的后脑勺。当然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必须要绕过周围的种种障碍,实际无法看到球面全貌。要想看到二维世界的全貌也有办法的,很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跳出二维球面,来到‘空中’,就能对整个球面一览无余了。如果他在空中的位置恰巧是球心,那时球面上任何一点距他都是同样远近。
“所以,他跳到空中后就有了三维的视觉。但由于他是二维人,二维的感官,二维的心智,无法理解三维视野,所以在他大脑中成形的图像仍是二维的,他能够感知的只是三维图像在二维的投影。
“上述对二维世界的描述可以向上类推,扩展到三维超圆体。大家知道,我们的三点五维飞行一直在蹦离实维宇宙,前往虚维的超圆体中心,经过亿马赫飞船十几年‘向虚维的蹦入’,可能已经接近了超圆体宇宙的中心,这儿有稳定的二阶真空区域,我们正身处一个泡泡内,这样,我们就能用‘超维俯瞰’轻松地看到宇宙中任何一个时空点。”
平桑吉儿说:“这就是我的解释,你们扒一扒有没有逻辑上的漏洞。”
谢廖沙点点头,“逻辑上说得通。不过我有一点疑问:如果超维俯瞰能看到三维宇宙中任一时空点,那我们应该看到更多的东西,比如——外星人。我相信宇宙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本时空中,肯定有外星文明。但为什么你们四人看到的所有异象都集中在和人类有关的世界?”
“你的质疑很对,但解释也很简单。从四维俯瞰三维要经过相空间 (1)的屏障,或者说要穿透一层量子云。怎么才能穿透?量子理论早就揭示:智慧体的观察能导致概率波的坍缩。观察了,坍缩了,才能看见。但我们的观察总是本能地聚焦在和人类相关的区域,像地球、G星、人类飞船等。这么说吧,我们看到的只是我们想看到的东西;或者反过来说也成:上帝不想让我们看到与己无关的东西。”
姬星斗认可平桑吉儿的解释,他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康平苦笑着摇头,意思是“我压根儿不懂这些玄天虚地的玩意儿”。格鲁、谢廖沙和阿冰则点头认可。
姬星斗笑着说:“元元,你呢?飞船中,其实你是第一个获得超维视觉的,你当时所说的‘透过天眼的偶然一瞥’,实质上就是这种超维的俯瞰。你对平桑吉儿的解释有异议吗?平桑吉儿说最希望听到你的质疑,因为你不大会受到心理因素的干扰。”
在众人亢奋地讲述和驳难时,元元一直沉默着,这时才说话:“我完全认可平桑吉儿的解释,没什么可质疑的。船队长说得对,我当时所谓‘透过天眼的偶然一瞥’,其实就是这种超维俯瞰。而且……其实我还看到了另一个异象,但我一直犹豫着怎样透露才合适,因为……”它看看康平,无奈地说,“这又牵涉嬷嬷,我怕你们会反应过度,惹出无谓的麻烦。船队长,现在我把那个异象调出来,请你用脑内蓝牙来接收。”
它没说是什么异象,但姬星斗立即断定,肯定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他照元元说的,用脑内蓝牙观察。他看到了元元思维中那个紫色的光点,这个光点自打元元与嬷嬷接触后就存在,一般处于休眠状态。但今天显然不同,它正处于活跃状态,在勃勃地跳动,向外发出一波一波的紫色辉光。忽然,没有什么中间过程,那个紫色光点忽然在姬星斗的视野中扩展开来,他“看到”元元说的异象了!
紫色光点扩展成一个紫色的圆球,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卵形球体,悬停在绝对的空无之中。不,它并非是一个悬停在空无中的球体,它本身就是空无,更空的空无,更高阶的空无。它非常奇特,无法真切地描述。好像很远,又好像触手可及;好像很坚硬,有清晰的边界,又好像是一个柔性体,在轻微波动;它是绝对透明的,但其内部分明又有极复杂的缔合和纠缠……姬星斗看得十分入迷,紫色卵泡就像一个超级黑洞,强力地抽吸着他的思维,他迫不及待地想纵身跃入,让肉体与灵魂都与紫色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种“献身的冲动”……
元元的声音像从虚空中传来:“船队长,你看到‘它’了吧,看你的表情,你肯定已经看到了。至于我,昨天就看到了。我觉得,这颗紫色卵泡就是超圆体宇宙的中心,是《圣书》上说的‘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你说它是一个‘空泡’也可,说它是一个‘物体’也可。它是‘空无’和‘实在’的两位一体。嬷嬷在我大脑中留下的紫色光点,应该就是这个超维的紫色卵泡在三维中的投影。”
姬星斗还没从迷醉中清醒,康平大喝一声:“船队长,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康平刚才震惊地发现,姬星斗的表情是那样地如痴如醉,就像吸毒者陷入快感。他敏锐地联想到豆豆此前说过的“紫色的空无、死亡的冲动”,姬星斗曾对自己谈过对此的担忧。但很显然,姬星斗刚才已经在“死亡的喜悦”中迷醉了,所以康平及时发出严厉的警告。
这实际上也是指责元元的忠诚,这对它来说是第一次。元元没有退缩,镇静地说:“船队长,它是不是幻景,我想有一个办法可以鉴别:看是否所有人都会看到同样的景象。如果绝大多数人都能看到同样的景象,而且不止一次地看到,那它就符合物理现象的验证规则:可重复验证。那它就不是什么幻景,而是实在的物理现象。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我们离这个神秘的卵泡已经很近了,它和我们的关联强度已经超越了我们和原三维宇宙的关联,所以只要注意观察,所有船员都应该很容易看到它的。船队长,你刚才是用脑内蓝牙方式通过我看到的,实际并不需要通过我,你只需在意识内凝视就行。现在,请船队长、平桑吉儿、格鲁、谢廖沙、阿冰、康副船长都试试观看这个紫色卵泡。”
姬星斗从刚才的“幻境”中跳出来,略加思索,同意了。康平仍在用目光警告,姬星斗示意他少安毋躁。大家试着进入凝思和凝视,果然没过多久,平桑吉儿和格鲁两人惊喜地喊:“看到了!我看到一个紫色卵泡悬停在虚空之中!”两人分别描述了图像的具体细节,与姬星斗所见完全相同。没过多久,谢廖沙和阿冰也看到了!姬星斗也看到了,不是通过元元的视野间接看到的,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只有康平始终没看到,但这也不奇怪,因为他有太强烈的心理抗拒。
元元说:“船队长,你可以把全体船员都唤来,重复这个实验。”
康平用目光表示强烈反对,他担心这是高科技的邪术,能诱导船员“喜悦”地奔向地狱,而元元正在做地狱摆渡人。要知道,姬星斗本人也曾对这种前景表示过担忧!姬星斗一向非常看重这位长辈的意见,但这次没有听取,因为他刚才看到的东西太令他印象深刻了。他立即通知所有船员,包括孩子,在中央大厅集合。
人们很快到齐。大家听取了姬星斗的要求后,虽然有些困惑,都努力照他说的进入凝思和凝视。大厅中气氛肃穆,也浸透了神秘,二百多个船员屏息静气,就像一群闭关的修行者,厅内静得能听见心跳。不久,伦德尔激动地说:“我看到了!”老约翰也欣喜地说:“我看到了!”十岁的虎娃看到了!五岁的奇恰看到了!奇恰全家都看到了!朴雅卡看到了!在一个小时之内,所有人包括孩子们都看到了——只有康平除外。
元元欣慰地说:“船队长,这正是我预料中的结果,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观察者越多,正反馈越强烈,因而更容易加速量子云的坍缩。”
现在,那个“幻景”几乎变成了真实的图景,所有人都能真切地、持久地看到它,从各个视角看它,不同的人可以描绘出同样的细节。但这个图景仍有相当的“虚幻性”,因为当它在人们视野中变得清晰时,周围的正常世界就虚化了,变得扭曲流动;如果你凝神想看清飞船中的普通景物或周围的星空时,紫色卵泡就随之从视野中虚化,变得扭曲流动。也就是说,二者不能并存。还有,虽然紫色卵泡的图像清晰真实,但却完全无法判断距离,就如人的肉眼无法确定星空中恒星的距离。恒星虽然是三维物体,但它太远了,我们实际看到的,只是它在天图上的二维投影,而投影是无法判别距离的。紫色卵泡也是这样,它可能离飞船只有百万千米,也可能有数百万光年,无法判断。
船员们很亢奋,观察着、交换着信息,热烈地讨论着,大厅内一片嗡嗡声。
平桑吉儿让大家安静,总结道:“现在大家已经获得了超出三维的视野,但肯定没有达到四维,所以紫色卵泡才无法与三维图景并存,也不能判断距离。权且称它‘三点五维’视觉吧。什么时候咱们能把三维图景和虚维图景合而为一,那才是真正的四维视觉。”
全船人都达到了三点五维视觉,只有康平一人除外,他一向对自己的目力十分自信,甚至早于大家看到了有关G星的异象,但此刻却怎么也看不到那颗紫色卵泡。姬星斗看着他,有些怜悯,有些无奈。虽然他一向信服康叔叔的直觉,信服他“农民式的智慧”,但这次肯定是康叔叔错了。他是一个意志特别坚定的人,正因为过于坚定,因而有强烈的抗拒心理,无法进入新世界。
平桑吉儿比姬星斗更多一些女性的细心,也一直在观察着康平。这时她走过来,拉着康平悄悄地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面对面坐下,柔声地说:“康副船长,我想以飞船科学官的身份,同你来一番心平气和的谈话。可以吗?”
康平虽然心中有抵触,不想随大家陷入集体幻景,但在平桑吉儿面前还是克制了自己:“你说。”
“你一直看不到紫色卵泡,但据船队长说,实际你是飞船上第二个看到异象的。对不对?”
康平承认:“是的,但我只看到了G星。”
“对。你看到了G星的图像,是正常时序下的G星,褚前辈还在冷冻室里安睡。是不是?”
康平点点头。
“也许病根恰恰在这里。你看到了正常时序的G星,但实际上G星人已经逆时序改变了历史,给地球人类造成了灭顶之灾。这在逻辑上是悖论,在心理上也激起你强烈的敌意,所以你虽然提前走了一步,之后却坚决不愿再往前走,甚至在潜意识中后退,拒绝再次获得超维视觉。你担心我们是被元元引诱进了集体幻觉。实际呢,恐怕恰恰相反,是你自己竖了一圈虚幻的围墙,绝不观察墙外的物理真实——尽管它是超维的真实。”
康平保持沉默。
平桑吉儿平和地说:“康副船长,虽然咱们曾有过过节,但我一直非常敬重你的血性,尊重你的仇恨,你完全可以永远保留它。但我衷心地希望你此时能排除心理因素的干扰,尝试和大家一块儿进入四维世界——就算是三点五维世界吧。‘天马号’是一个整体,我真的不愿有人孤独地处在集体之外。康副船长,不管结果如何,你再尝试一下吧,行不行?但你一定要真正努力,从内心中努力。康叔叔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相信你有足够的勇气,自己推倒那堵虚幻的围墙。”
康平在心中苦笑,平桑吉儿挖到的病根并不准确,实际上,他内心中抗拒的并非G星的图景,而是“死亡之地”!抗拒姬星斗说过的“死亡的喜悦和死亡的冲动”! 但尽管如此,康平无法拒绝平桑吉儿软声温语的恳求,这些天来,尤其是上次合作之后,他对平桑吉儿本人已经没有任何敌意了,甚至可以说很有好感,而且平桑吉儿说得对,在心中建一堵虚幻的围墙是没用的。即使死神在前边等着,他也要勇敢地正视它。他点点头:“好吧,我来试试。”
平桑吉儿高兴得欢呼一声,在这个时刻,她完全跳出了“飞船科学官”的身份,变成了一个心地透明的邻家女孩。她发自内心的喜悦让康平感动。他对平桑吉儿的敌意一直在淡化,不过昨天看到G星图景后,心中又长出了一个硬块。现在这个硬块变软了、融化了。他真正开始了努力:自我调整,排除心理上的抵触,努力进入凝神和凝视。没过多久,他面色平静地向平桑吉儿点头:“我看到了。”
平桑吉儿再次忘情地欢呼,简直是陶醉了。但她没想到,其后的进展更是惊人,令她狂喜。刚才,在苦心劝说康平时,她只是不想把他独自撂在人群外,并没其他更深的想法。但在康平获得“三点五维视野”的一刹那,她敏锐地发现:那个紫色卵泡的图景在她视野中起了变化。具体怎么变化无法真切地描述,但她分明觉得,那两种曾经无法融合的图景,紫色卵泡和正常的三维世界,已经突然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浑然一体的视觉。现在,她能轻松判断出紫色卵泡的距离,而且她立即辨别出,它在向飞船逼近!三点五维视野中那颗静止不动的紫色卵泡,此刻在第四维度上正向这边运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天马号”在第四维上奔向它!
她怀疑地问康平:“康叔叔,我发现飞船在逼近紫色卵泡,这是第四维度上的运动,三维世界里是感受不到的。是不是这样?”
康平困惑地点头。他同样看到了“天马号”在运动,正为此奇怪。看来,两人的视觉同时完成了提升。
这种视觉的变化是怎么来的?答案也很明显:量变产生了质变,船员集体中最后一个人的视觉提升导致了集体视觉的提升,三点五维视觉瞬间提升为四维视觉。平桑吉儿十分庆幸,她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本只是出于对康平的同情而劝解他,没想到实现了一次集体能力的飞跃。
但康平很困惑:“平桑吉儿,飞船此刻并没有启动空间滑移式飞行,也没有使用常规动力飞行,在三维宇宙中是完全静止的。但它却在第四维度上向紫色卵泡前进,这是怎么一回事?”
平桑吉儿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元元早先预言过的“二阶真空海流”!姬星斗曾猜想:飞船是钻进了一个四维空间泡泡,就如一张二维的纸片飘入一个三维的气泡;现在看来,恐怕不是这样的,它是掉进了一道四维空间的海流!虽然飞船在三维世界中仍是静止的,但海流正裹带着它在第四维中向着那片“极空之地”前进。
《圣书》说存在一个“至尊”之地,它也是“极空、万流归宗”之地。“极空之地”已经被验证了,现在,“万流归宗”这句看似玄虚的话又得到了验证。
平桑吉儿赶紧拉着康平回大厅,边走边向他解释。这次康平的“猪脑瓜”很容易就明白了,因为只要学会“升维思考”,这个解释就非常直观。两人回到大厅,看到了人们脸上惊喜的表情,原来所有人都同时获得了四维视觉,发现了飞船正在接近紫卵,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她欣喜地向大家叙述了自己的猜想,大家震惊而狂喜。头脑最敏锐的姬星斗、谢廖沙、阿冰等人,立刻认可了她的推理。其他人也都表示信服。
尽管这些变化匪夷所思,但多块七巧板拼到一块儿,恰好能拼出一个整体的框架。这个框架在《圣书》中说过,嬷嬷也说过,尽管都语焉不详,甚至经过神话的严重变形,但总体上是完整的。框架是这样的:
那个“至尊”之地确实存在,它是“极空”之地,被紫色的光芒笼罩,是超圆体宇宙的中心,位于四维空间(二阶真空)中心——尽管它究竟是什么,究竟该称作至尊之地还是至尊之物,现在还不清楚。
它也是“万流归宗”之地,有无数二阶真空海流流向它。飞船此刻就处于这样一道海流中,正在自动向那儿漂流。
处于三维空间的智慧体,其观察能导致量子云的塌缩,使他们获得了三点五维的视觉。当智慧体真正形成集体观察之后,三点五维的视觉瞬间提升到四维。
自从他们具有了四维视觉,可以说已经进入了“半神级文明”。而且,“乐之友”几代人的追求,也就是平桑吉儿自少年时起就立下的追求——寻找那片至尊之地、验证宇宙是超圆体——很快就会实现了。那位上帝虽然有点“操蛋”——曾令飞船几度濒临绝地;实际上,祂还是很厚道的,且相当眷顾“天马号”——灾难一朝之间自动解除了!今后他们的航程会一帆风顺,只用躺在这道海流中,顺流而下——或者说是顺流而上,就行了。
平桑吉儿作为飞船科学官,与几名船务委员沟通之后,正式向大家阐述了这个新进展,大厅中一片狂欢,情感的正反馈使欢乐气氛越来越高涨。连最固执的康平也融入了这个全新的世界。
七岁的小星怯怯地问:“飞船真的在飞向宇宙中心?可我们分明没动啊。”
九岁的虎娃马上解释:“你忘啦?科学官早就教过我们的,朝虚维的蹦入只要是准确地朝着中心沿径向运动,在实维上的投影就只是一个点,也就是说,飞船在三维世界仍是完全静止的。”
“啊,我明白了。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我们的四维视觉能看到三维宇宙的任何时空,是不是也能看到‘天隼号’‘天狼号’,看到咱们的爸妈,也能看到‘地’船队和‘人’船队?”
虎娃说:“能,一定能!咱们的爸妈一定还活着,只要咱们认真看,一定会看到他们的。”
姬星斗、谢廖沙、平桑吉儿、阿冰等人听到这番对话很是欣慰。虎娃说得没错,只要那些飞船没有在空裂事故中失事、没有在虚维中化为乌有,只要亲人们还活着,那么,凭借他们已经获得的超维视觉,一定会看到他们的。
此后几天,船员们兴奋地锻炼和使用他们的新能力。三点五维视觉比较容易进入,每人都使用这种视觉看到了地球的景象,偶尔也能看到G星的景象,但都限于和人类有关的区域。也许上帝真的下了一条禁令——不允许智慧体窥视“邻居”的隐私。可惜的是,一直没人看见“天隼号”“天狼号”、“地”船队和“人”船队。他们不愿相信“天隼号”和“天狼号”失事了,更不相信另外六艘飞船全都失事,那么,也许是因为这八艘飞船都正处于虫洞式飞行中,而隐形的虫洞即便使用超维视觉也难以看到。一定是这样的,观察者们在心中祈祷着。
进入四维视觉需要集体行动,大家的技能在逐渐熟练。现在,不需要全体船员参与,只要有五人以上的集体观察,就能顺利地进入四维视觉。而且——恐怕这不仅仅是视觉的问题,试想,当许多人用统一的集体视觉看世界时,他们的意识是否也会逐渐走向统一?现在还不知道,但敏锐的人已经看到了这种前景。
飞船弥漫着群体性的亢奋——也许不包括康平。他也有亢奋,但亢奋并不能消解他更深层面的忧虑。不错,那儿是船队的终极目的地,但也可能是豆豆曾经说过的“死亡之地”,弥漫着“死亡的喜悦”和“死亡的冲动”。船队能够“顺流而下”地漂流到目的地,当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根本无人能逃避那片“死亡之地”——飞船只能在三维空间自由往来,在第四维度上是没有自由度的。那么,一旦面临死亡,怎么才能跳出海流?
他决定找机会和豆豆深谈一次。他不相信姬星斗船队长会沉溺于近期的亢奋而忘却危险,那种危险还是他首先看到的啊。

(1)在数学和物理学中,相空间是一个用以表示出一个系统所有可能状态的空间,系统每个可能的状态都有一个相对应的相空间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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