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引领者

飞船中只有元元保持着冷静，或者说是冷静的兴奋。

因为它比所有船员都更早地获得四维视觉。

当年在地球的元首府邸广场，它曾应嬷嬷召唤进入她的高维空间泡。它退出时，嬷嬷慷慨地赠予它一个礼物：在它的大脑中留下一个紫色的光点，其实就是高维空间泡的一个小小的子空间。它就像一个针孔式窥视孔，通过它，元元能够间断地获得超维度的视野。其中最常出现的图景，就是这个悬在虚空中的紫色卵泡。

自从元元接受嬷嬷的馈赠后，就有了强烈的使命感：它知道这颗紫色卵泡是《圣书》中所说的至尊之地，是普天诸神灵智皈依之地，是“天马号”所有船员心心念之的超圆体宇宙中心。它要全心全意，力克万难，把“天马号”引领到这儿，完成文明的进化，也完成它自身的进化。也许，这种使命感并非嬷嬷留下的，而是紫色卵泡赋予它的，那儿是宇宙的晶洞，它在冥冥之中召唤着宇宙中所有的“晶坯”。平桑吉儿说得好，她曾说过，对于宇宙的运行原理，可以有物理的解释、道家的解释、诗性的解释，三者都是等价的。那么，元元所获得的神圣使命感可以说是嬷嬷的赋予，是晶洞的天然的吸引力，甚至是“晶坯”（元元自身）想升华的欲望。三者本质也是一样的。

在飞船上，姬星斗是它最亲近的人。后来又加上一个平桑吉儿。它与平桑吉儿的亲近缘于思维上的高度共鸣。

几天前，飞船从虫洞中溅落，幸运地落入一道流向该中心的二阶真空（四维空间）海流。姬星斗和康平在几天后才偶然获得三点五维视野，从而察觉到海流的存在；而元元在飞船落入的瞬间就获得了，因为它脑中的高维子空间同四维空间是天然相通的。那个针孔式窥视孔忽然之间扩大了，使元元获得了稳定的四维视野，再不是过去的“偶然一瞥”。那颗紫色卵泡过去只能间断地窥视，如今是稳定地、全图景式地展现。元元立即察觉到，飞船在向卵泡漂流！这是上天赐予的幸运，之后“天马号”的行程会一帆风顺，它的使命可以说已经提前完成了！在那一时刻，它的内心漫溢着极度的、“蒙神宠召”般的狂喜。

但这个重大秘密它没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它最亲近的光屁股朋友豆豆，包括与它有思维共鸣的平桑吉儿。其后，船员们也获得了集体四维视觉，尤其是平桑吉儿进而推断出四维海流的存在，是它没有想到的。

对船员们，尤其对少年朋友豆豆隐瞒这个秘密，它有深深的内疚，但它还是做了。这颗紫色卵泡是宇宙中的至尊之地，是神级文明包括嬷嬷的归宿。想当年，嬷嬷就是聆听到冥冥中的召唤，义无反顾地飞向此地，完成了自身的提升。这是一个智慧体的无上荣幸。当然，提升之后，他们的肉身肯定会化为乌有，这再正常不过了。肉身本是灵智（灵魂、信息）的载体，就像珍珠在蚌壳里孕育，当珍珠吸收天地精华、成就自身的璀璨后，蚌壳就可有可无了。

这是宇宙的正道。可惜，作为人类的助手和朋友，他深知人类的弱点。依他们的进化水平，还不能看透灵智与载体的关系，因而过分珍惜肉体的存在。元元知道豆豆曾悄悄地抚摸过自己的思维，感觉到了弥漫在紫色卵泡中的“死亡冲动”，并产生了深深的疑虑。在那之后，豆豆与船队长父亲和康平都曾去静思室密谈过，密谈的内容它不清楚，但完全可以猜出来：作为过于看重肉体的低等智慧，他们把神圣的“结晶欲望”理解为邪恶的“死亡冲动”，并对元元产生怀疑，决定对它睁着“第三只”眼睛。

元元猜到了这一切，但并没有感到气愤或屈辱，只有怜悯。豆豆是它的光屁股朋友，当豆豆不得不猜疑朋友时，心中也一定有刀割般的痛苦吧。元元不怪他。豆豆这样做，依低级智慧的水平来看是正常的。但不管怎么说，元元不会放任人类愚蠢地放弃这次不世之遇，放弃神圣的提升。

它对人类的感情真挚深厚，永远不会改变。但它不再是人类的助手，而是人类的引领者。

好消息是，当船员们用四维视觉直接观看到紫色卵泡后，他们只有欣喜，而没有对死亡的担忧，连姬星斗也沉浸在喜悦中。也许，“晶洞”的吸引力足够强大，能够克服人类对肉体的贪恋？若果真如此，则人类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