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奥多在英格兰行使统治权时,威廉还在努力地让他走入歧途的长子听话。法兰西国王则充分利用了他敌人的这一痛处。他把热尔伯鲁瓦城堡(castle of Gerberoy)交给了罗贝尔,而那正是一座接近诺曼底东部边界的要塞。奥德里克说,在这里,许多平民骑士和法兰西贵族佣兵加入了这位失意的年轻人的队伍,频频袭扰罗贝尔父亲的公国。最终,在1078年圣诞节后不久,威廉出兵反击,双方陷入艰苦的僵持状态。正如各个编年史著作当中所说明的那样,这位昔日战无不胜的斗士又一次遭遇了惨败。在经受了持续3周的围困之后,罗贝尔带领将士突围了。战斗中,他甚至一度与威廉直接交手,还弄伤了后者的手。征服者的另一个成年儿子——忠诚的威廉·鲁弗斯——也在战斗中受了伤,另有很多人被杀或者被俘。在国王胯下的坐骑被弓弩射中之后,有士兵想要为其替换马匹,但却被接连而来的第二支飞弩所杀。根据伍斯特的约翰所说,威廉之所以能从战场上逃走,是因为罗贝尔认出了父王的声音。他让他的父王骑走了他自己的马。1
因此,不出所料,这场遭遇战造成的创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威廉显然非常痛苦,而当他发现玛蒂尔达“出于母亲对儿子的爱”而秘密送给罗贝尔很多金银财宝时,他愈发感到自己被羞辱了。(当然这些都是奥德里克的说法。)尽管王后、主教和大多数的诺曼要人都代表罗贝尔向威廉求情,希望通过“说好话和恳求,软化国王强硬的态度”,但在1079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事情几乎没有一丝转机。直到第二年年初,双方的关系才出现了突破性的进展:
最后,在这些重要人物的压力下,强硬的国王屈服了。他接受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与他的儿子以及他的儿子的同盟尽弃前嫌。根据几位重臣的建议,他再一次安排罗贝尔在其死后继承诺曼底公国,就像之前一样……数年的战争已经使得诺曼底和曼恩两地积贫积弱。所以,当地的百姓十分欢迎和平的到来。
这一和解一定发生在1080年复活节前不久。就在那个复活节上,威廉和罗贝尔一同出现了。在众多诺曼要人的陪伴下,他们共同见证了某一证书的签署。这是自他们关系破裂以来,我们首次看到他们在同一场合出现。毫无疑问,这一举动是故意的,目的是展示这对父子已经和解了。这场曾经威胁到公国统一的争端终于结束了。5月8日,消息传到罗马,而教宗则致信罗贝尔,对他表示祝贺。他表示,自己因为这对父子之间裂痕的修复而感到欣慰。在信中,他还为他挑选了《圣经》中有关孝道的一些经典的段落。2
争端的结束意味着威廉终于可以把注意力转向英格兰。然而,他并没有立即返回。这可能是因为(正如奥德里克所暗示的那样),要恢复曼恩和诺曼底的和平,他还需要多做一些努力。在7月之后的某一天,征服者再次横渡英吉利海峡。这是他4年多以来首次回到英格兰。3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征服者一直不在英格兰。那么,威廉此次返回英格兰可能是为了让人民感受一下他的存在。他也想亲自确认一下,就在他不在英格兰的这段日子里,英格兰的各项事务都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处理。然而,到了1080年的夏天,威廉的日程表上至少还有两项紧急事务。而且,这两件事都涉及北方。在前一年的8月,苏格兰国王撕毁了7年前在阿伯内西签订的和平条约,悍然突袭诺森伯里亚。与此同时,就在不久前,也就是1080年5月,达勒姆主教惨遭杀害。这两件事似乎有所关联:自从1075年瓦尔塞奥夫失势之后,瓦尔歇主教就已经成了事实上的诺森伯里亚伯爵。他本应保护的地区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暴露了他在管理上的无能。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人们设计了一场阴谋,以结束他的统治。但是,据伍斯特的约翰记载,主教死去的原因是两个仆人之间的私人争执,其中的一个仆人杀了另一个。这件事引发了一场血腥的争斗,并殃及了所有卷入其中的人。瓦尔歇主教尝试与死者家属沟通,但对方选择了复仇。就在盖茨黑德(Gateshead),当瓦尔歇主教及其百余位追随者试图逃到教堂里避难的时候,这些人找上门来,并把他们都杀死了。就这样,一场以寻仇开始的纠纷演变成了一场纯粹的聚众叛乱。在杀死主教的这些人继续前往达勒姆,并试图夺取当地的城堡(但没有成功)的时候,有关聚众叛乱的印象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认。 4
无论是就苏格兰人扰边,还是瓦尔歇被害而言,人们都感到,有必要为这两个事件复仇。而威廉则毫不迟疑,决定以牙还牙。1080 年7月,他将主教奥多派往诺森伯里亚。总体而言,奥多比瓦尔歇更为勤政。巴约的奥多带了一支军队来到此地,并毁掉了这个地方。如果是普瓦捷的威廉来记述这件事的话,他一定会美化这一行为。他可能还会说,这件事展现了奥多主教在世俗事务上的非凡能力。据达勒姆的西缅记载,无论他所面对的人是否有罪,主教都会杀掉他们或者砍掉他们的手足,甚至还敲诈他们。在那之后,他又动手抢夺了一些大教堂里收藏的珍宝,其中还包括一根华美的牧杖。同年秋,短护腿罗贝尔也接受了类似的命令,并来到苏格兰。此举似乎是想向苏格兰国王证明,后者试图在威廉父子不和之时趁火打劫不但是短视的行为,而且是一个错误。尽管西缅认为,罗贝尔的做法没有什么作用,但罗贝尔似乎成功地重申了此前所签的条约,恢复了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和平。返程途中,他还在盖茨黑德建立了一处永久性的前哨,巩固了诺曼人对英格兰北方的统治。那是泰恩河畔的一座“新城堡”(new castle)①,就位于瓦尔歇被害处附近。5
可以看到,威廉决定委托奥多和罗贝尔来管理北方事务。这表明,在那一年,威廉基本上都不在英格兰。直到那年的圣诞节,我们才能确切地说,他已经横渡海峡,回到了英格兰。那时,他已经现身格洛斯特。威廉选择这里作为目的地具有一定的传统意义。此前,虔信者爱德华一般都会在这座城市庆祝圣诞。他之所以会被吸引到这里,是因为他想要在附近的迪恩森林打猎。这一活动同样吸引着威廉。这位国王迷恋打猎的快乐,并因此而臭名昭著。《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记载道:“他尤其喜欢牡鹿,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儿子。”6
事实上,正是威廉对狩猎的热爱,才促使他将“森林”(the Forest)这个概念引入了英格兰。在英语语境中,这个词首次出现在《末日审判书》中。我们倾向于认为,“森林”指的是树木繁茂的地区,但在最初,这个词可以被用来指代各种类型的土地。它可能源于拉丁语单词“foris”(外面)。就其定义而言,它代表着一个受到单独管辖的区域。这是一片供国王娱乐的广阔土地。国王也为此地制定了特定的严格法律。“他圈出大片区域,禁止他人在此地猎鹿,并为此地专门制定了法律,”《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写道,“无论是谁,只要杀掉这里的一只雄鹿或者雌鹿,就会被弄瞎。”7
威廉在很多地方设立了森林区,但其中最有名的是他设立在汉普郡的那一个。时至今日,它仍然拥有一个与之极为相称的名字,即新森林(New Forest,又音译为新福里斯特)。这一区域显然创建于威廉执政的早期。这是因为,国王的次子理查正是在此地死去的。他死去的时间不是在11世纪60年代末,就是在同一世纪的70年代初。后来的编年史家将他的死视作神罚。他们认为,既然这一森林区的建立带来了苦痛,那么上帝便会为了这一苦痛而降下惩罚。伍斯特的约翰说:“在过去的时代里,那一地区教堂广布,还有很多敬拜上帝的人民。但是,威廉一声令下,人们就惨遭驱逐。他们的家园也荒废了,只有野兽栖息在这片土地上。”事实上,正如历史学家早已论证过的那样,新森林的沙土根本就不能支持如此高密度的人口的生活。这一说法与这位编年史家的叙述恰好相反。《末日审判书》则显示,事实上,该地区的大部分土地(约7.5万英亩)在1066年之前并没有被开垦。但《末日审判书》同时也表明,威廉扩大了这一区域,在其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1.5万到2万英亩的土地。他扩大这一区域的做法意味着必须清除大约20个村庄及12个聚落,也意味着大约有2000人会流离失所。这样看来,纵使编年史家有些夸大其词,他们的记载大体上还是真实的。8
国王做出在格洛斯特度过1080年圣诞节的决定,还有一个原因,即此处毗邻威尔士。总体而言,对于威廉来说,威尔士的问题远比苏格兰小很多。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的前任国王(哈罗德)。尽管征服者可能并不会承认这一点,但在哈罗德于1063年成功推翻强大的格鲁菲德·阿普·卢埃林后,威尔士就重新回到了混乱状态之中。多个统治者为了得到最高的权力而相互争斗。因此,在1066年后不久,当诺曼人来到这一地区时,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为了将英格兰叛乱分子与其潜在的威尔士盟友分开,威廉沿边界设立了3个新的伯爵领。不久后,持有这些伯爵领的人们便开始不断向西扩展他们的势力范围。什鲁斯伯里伯爵蒙哥马利的罗歇已越过奥发土墙(Offa’s Dyke)这一古老的边境线,开始在威尔士内地设立定居点。在那里,他建立了1座城堡和1个镇子。为了纪念其远在诺曼底的故乡,他将这个镇子命名为蒙哥马利(Montgomery)。与此同时,他的手下则沿着塞文河谷继续向前推进,并以类似的方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城堡。在北部,通过恐吓威胁当地人,切斯特伯爵休(短命伯爵热尔博的继任者)所攫取的领土甚至比蒙哥马利所获得的还要多。奥德里克·维塔利斯回忆道:“当他出门走动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带着一支军队,而不是带领着自己的家兵。”结果是,“大量的威尔士人遭到了屠杀”。这些人的城堡一直建到康威河(River Conwy)沿岸。他们也继续向西袭扰,一直深入到斯诺登尼亚(Snowdonia)的腹地。9
相比之下,南威尔士的局面则完全不同。赫里福德伯爵威廉·菲茨·奥斯本同样给威尔士人造成了极大的危害。他渡过了瓦伊河(River Wye),并建立了许多城镇和城堡。他可能是想将这些城镇和城堡当作桥头堡,方便下一步的征服行动。但就最终结果来看,在威尔士境内,他并没有取得什么扩张的成果。由于有其他地方的事务缠身,菲茨·奥斯本决定与当地的威尔士统治者妥协。作为承认他们权利的回报,奥斯本要求对方要尊他为领主。1071年,在伯爵死后,他的儿子罗歇显然继续执行了这一政策。就在伯爵死后的那一年,我们还能看到诺曼骑士在为威尔士统治者卡拉多格·阿普·格鲁菲德(Caradog ap Gruffudd)效劳。卡拉多格及其所部曾经是威尔士东南部的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1065年,正是他毁了哈罗德在朴茨基韦特的狩猎小屋。)与此同时,他也把诺曼人看作盟友,能联合起来打败他们在威尔士的劲敌。1072年,正是这一盟友助他击败并杀死了邻国德休巴斯(Deheubarth)的国王。这一点使他实现了长期以来的野心,得以成为格拉摩根(Glamorgan)的主人。事实上,卡拉多格同其诺曼盟友间的关系十分稳固。1075年,罗歇所发动的那场灾难性的叛乱一结束,卡拉多格就接收了部分逃亡的伯爵支持者,把他们纳入他的保护之下。
正是由于罗歇的这次叛乱,征服者开始亲自干预这一地区的事务。伯爵的没落意味着他的地产将被没收。从1075年起,国王就亲自控制着赫里福德,而且获得了南部威尔士的领主权。自然,威廉无法接受卡拉多格的行为。为了惩罚这一冒犯之举,威廉挥兵相向。但很快,此地就又恢复了威廉到来之前的状态,双方之间的妥协也得以维持。
加强对南威尔士的监管是威廉在1080年末西行的原因之一,而不久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则促使他以一种更为戏剧化的方式再次来到了南威尔士。可能就是在1081年年初的几个月里,威尔士各个统治者的争夺愈演愈烈,最终演变为一场大战。战斗的一方是卡拉多格及其威尔士和诺曼盟友,另一方则是格威内思(Gwynedd)和德休巴斯两国的国王。在他们的身后,有爱尔兰和丹麦佣兵为之撑腰。两军的遭遇战既血腥,又具有决定性。他们在圣戴维教堂(St David’s)以北的康岭(Mynydd Carn)上遭遇了。卡拉多格及其盟军被击败,而南威尔士的控制权则落入了德休巴斯国王里斯·阿普·图德(Rhys ap Tewdwr)的手中。
这一意外的结果迫使威廉立即采取行动。这位英格兰国王需要像昔日控制卡拉多格一样,对里斯施加同样的影响力。因此,在同年晚些时候(可能早至春季),征服者便挥师挺进了南威尔士。尽管各编年史只是粗略地提到了威廉的这一行动,但很明显,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干预行动:威廉穿越了整个王国,直到圣戴维教堂才最后停下脚步。这里已是威尔士的最西部,再向前就只有爱尔兰海了。根据这一落脚点的选择,威尔士本土的编年史著作《布卢特编年史》(TheBrut)把这次国王之行描述为朝圣之旅。如果事实真是如此的话,那这也是一次武装朝圣。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的说法,“国王率兵进入威尔士”。这是一次军力的展示,纯粹而直接,意在迫使里斯摆正位置,让他成为受管制的对象。在回程途中,在一个叫作加的夫(Cardiff)的罗马要塞的废墟上,威廉分别建起了一座城镇和一座城堡。他希望借此提醒威尔士人,他一直都在这里。10
除记载威廉“率兵进入威尔士”外,《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还记述了有关1081年远征的另一事实。这本书补充道,国王“在那里解救了数百人”。我们知道,有一些诺曼军队为卡拉多格而战,并随之一同落败。一看到这句话,我们可能会认为,国王所救的是自己人。然而,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正如英格兰人一样,威尔士人对付敌人从不手软。即便这些敌人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任凭他们摆布,他们还是会选择把他们杀死。在描述康岭战役中一名卡拉多格盟军士兵之死的时候,一位12世纪中叶的威尔士作者得意扬扬地写道:“特拉黑恩(Trahaern)的身体被捅穿了。直到他即将死去的时候,他的对手才罢手。这个人倒在地上,咬住地面上长长的草,还摸索着要拿起自己的武器。他的爱尔兰对手格威哈里斯(Gwcharis)则把他做成了培根,就像对付一只猪一样。”然而,如果说威尔士人从不俘虏敌军的话,这种说法也不准确。战争结束后,作为胜利者,格威内思国王“前往安维斯特里(Arwystli)。在那里,他杀死了那里的平民,烧了他们的房屋,还掳走了当地的妇女”。11
换句话说,威尔士人蓄奴。当然,在这一点上,他们和英格兰人没有什么差别。或者说,在这一问题上,和苏格兰人以及爱尔兰人相比,他们也没有什么区别。在不列颠诸岛,奴隶制、掠夺人口为奴和奴隶贸易都是可以接受的。自克努特时代以来,这一制度在英格兰就从未发生过改变。仅就《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中的相关记载而言,我们就可以发现,早在1036年,戈德温就曾把阿尔弗雷德的一些随从卖掉换钱。1052年,在从爱尔兰归来的途中,哈罗德不仅在萨默塞特掠夺牲畜,而且还在此地掳掠人口。然而,买卖人口的并不只是戈德温家族的人。为了防止读者产生这一印象,我们可以举出1065年诺森伯里亚叛军的例子。当时,他们“俘虏了数百人,并带着他们前往北方”。在诺曼征服的前夕,英格兰的奴隶贸易仍在不断发展。这一奴隶贸易有着很长的历史。尽管他们贩运和买卖黑奴的活动更为著名,但在他们贩卖黑奴的整整7个世纪以前,布里斯托尔的商人就已经开始买卖奴隶了。马姆斯伯里的威廉生动地描述过此类奴隶贸易。生活在12世纪20年代的这位作家表示,从布里斯托尔的港口出发,这些商人:
在英格兰各地购买人口,再贩到爱尔兰赚取利润。他们还在床上玩弄女仆,致其怀孕,然后再带去出售。看到人们的惨状,你将会忍不住叹息。可怜的人们被绳索拴着,每天待价而沽。其中不乏年轻人。他们的外貌是如此地美丽,又是如此地年幼无知。就算是野蛮人,也不禁对他们心生怜悯。12
在一段时间里,人们也能在诺曼底看到类似的情形,而这一情形也同样足以令人扼腕叹息。在诺曼人还未被法兰西文化同化之前,他们常常用船只贩运人口,把人口从法兰西北部运往斯堪的纳维亚。与此同时,鲁昂城中心的奴隶市场也无比繁荣。但是,11世纪上半叶,这一交易渐趋衰落,并最终消失:在文献记录当中,鲁昂奴隶市场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10世纪末;而奴隶贸易最后一次被提及则是在11世纪20年代。传统上,历史学家把奴隶贸易的消失归因于经济因素,但随着改革派神职人员对诺曼底的公爵们的影响逐渐加深,这一制度的消失更有可能是基于道德方面的考虑。更为重要的是,奴隶制度衰落的时间同骑士制度兴起的时间恰好重合。这表明,在诺曼底及法兰西北部的其他地方,当权者变得更加珍惜人的生命了。13
诺曼人对于英格兰奴隶制的态度最初是矛盾的。在把他心目中的英雄威廉同尤里乌斯·恺撒做对比的时候,普瓦捷的威廉坚持认为,在他于1067年返回诺曼底时,征服者“不曾以罗马人的方式带走一批战俘”。相比之下,《黑斯廷斯战役之歌》的叙述则显得更加漫不经心。(或许其作者并不知道威廉登陆时的情况。)其中提到,当他在1066年登陆时,威廉不但掠夺了牛羊,而且还掳走了人。有人说,威廉本人的态度在1070年发生了变化。那时,他长期以来的精神导师兰弗朗克已经来到了英格兰。根据马姆斯伯里的威廉所述,正是在这位大主教的坚持下,国王“挫败了邪恶之徒的计划,那些人一直在向爱尔兰贩奴”。 尽管他这么做了,征服者还是极不情愿的,因为他也能“从这份买卖中获利”。其他证据也支持了马姆斯伯里的记载,说明他在这两个方面都是正确的。《末日审判书》证明,国王的确与奴隶贸易有着深切的经济联系。该书关于苏塞克斯刘易斯奴隶市场的记载表明,每卖出一个奴隶,这一奴隶市场就会向国王支付4便士。但是,所谓的征服者威廉法(Laws of William the Conqueror)也表明,威廉的确曾不顾一切地采取行动,以停止奴隶贸易。但与此同时,威廉也狡猾地保留了部分利润。该法第9条是这样规定的:“严禁任何人向国外售卖人口。一经发现,贩卖人就必须向我支付全额罚金。”14
当然,禁止奴隶贸易并不意味着废除奴隶制本身:既然有10%的人口都被划定为奴隶,要废除奴隶制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禁止奴隶贸易仍然十分重要。它表明,即便这样做会牺牲他自己的经济利益,威廉还是吸收了改革派教会的思想,开始重视人。因此,当《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告诉我们,他进军威尔士并“解救了数百人”的时候,威廉所解救的很有可能是奴隶。这些人在近几年的战争之后被俘,正要被卖往国外。他们或者被绳索镣铐捆绑着,或者被关在笼子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会被一位征服者解救并重获自由。
当威廉从威尔士返回英格兰时,他肯定会经过切普斯托。这个堡镇是威廉·菲茨·奥斯本在诺曼征服后不久建立起来的。奥斯本还在这里建了一个小修道院和一座城堡。这座城堡高耸在石岬上,俯瞰瓦伊河。鉴于他还在城堡两侧的悬崖上开凿了沟渠,我们可以认定,修建这一城堡的主要目的在于防御。一旦有敌人来袭,这里就可以成为一个预警性的前哨。但在他获得切普斯托后的某一天(时间可能是1081年,即征服者经过此处的时间),征服者又下令增建一座规模宏伟的石质大厅。但是,征服者似乎并不是为了防御才建造这座大厅的。直到今天,这一建筑仍然存在。但是,它并没有任何有利于防御的设计。它的内部特征也表明,它不能被用作居所(里面没有厨房、厕所等)。根据我们所看到的情形,这个大厅似乎是专门用来举行仪式的。它很可能是一个谒见厅。国王或其代表可以在这里接见新近臣服的威尔士君主。(《末日审判书》告诉我们,里斯·阿普·图德同意每年向威廉纳贡40英镑。)不管修建这一建筑的具体目的是什么,这一位于切普斯托的壮丽大厅都表明,征服者对威尔士确实具有控制权。此前,类似的宣示王权的举动也出现过。通过在泰恩河畔建造纽卡斯尔,征服者宣示了自己对诺森伯里亚的控制权。15
切普斯托并不是唯一的这一类型的建筑。到了1081年,在另外两个地方,类似的重大项目同样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在埃塞克斯的科尔切斯特(Colchester),人们正在建造另一座石塔。相比较而言,它比威尔士的那一座石塔要高出不少。(该建筑至今仍然存在。其基座体量巨大,长151英尺,宽110英尺。)威廉下令修筑这个庞然大物的意图至今不明。除在加冕后简短到访过巴金之外,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国王还冒险来到过埃塞克斯。传统观点认为,这座城堡是用来抵御北欧海盗的突袭的。但是,这一观点似乎不能令人信服。在诺曼人征服英格兰后,丹麦人可能也曾侵扰过英格兰东部,但他们主要在北部的诺福克、林肯和约克等几个郡活动。威廉之所以选择在科尔切斯特建塔,最可能的解释是,他受到了过去的召唤。可以看到,它建在了一座早期罗马寺庙的基础之上。正如我们所见,普瓦捷的威廉不断地把征服者同古罗马的英雄们做比较。国王本人似乎也热衷于将自己同罗马人联系在一起。在切普斯托,新的王室大厅同样与罗马有着某种联系。它的屋顶上水平排列着橙色的瓦片。人们从附近凯尔文特(Caerwent)的罗马建筑遗址取得了这些瓦片,并加以重复利用。16
当然,征服者另外一个重大建设项目就是伦敦塔(Tower of London)。在他加冕前的几天,威廉曾为一座城堡选址。最终,他却在这个地址上建起了伦敦塔。自11世纪70年代开始,人们就开始修建伦敦塔了,而直到威廉去世时,这座塔仍然没有完工。在他几个儿子当政期间,伦敦塔才最终得以完成。正如这一建造过程所说明的那样,该塔是一座真正的纪念性建筑。该塔高三层,作为一座王室的宫殿,它威慑着英格兰王国首府中的居民。它同科尔切斯特高塔十分相似(特别是这座宫殿突出的拱形礼拜堂)。这表明,这两座建筑是同一个人设计的。一份12世纪的文献证实,这两座塔的设计师正是兰弗朗克的挚友贡达夫(Gundulf),而他后来成了罗切斯特主教。就像科尔切斯特高塔一样,切普斯托大厅和伦敦塔都表明,一种新式的世俗建筑在英格兰诞生了。自从罗马皇帝的那个时代过去之后,如此规模的建筑在英格兰就再也没有出现过。17
1081年5月末,威廉来到温切斯特,以庆祝这个月最后一天的圣灵降临节。在这个英格兰的第二大城市,征服者也同样打上了自己的印记。早在10年前,征服者就开始建造一座新的王室宫殿。与它所取代的古老的撒克逊宫殿相比,其建筑风格截然不同。它的建筑风格与新式的诺曼城堡的风格也不相同。到了这个时候,这一宫殿大概已经完工。1081年,威廉到访时,人们正忙于建造位于温切斯特的大教堂。那是另外一座宏伟的建筑。2年前,在新任诺曼主教瓦尔凯林(Walkelin)的主持下,这座教堂破土动工了。此前,人们认为,比起他们的先祖在诺曼底所修建的教堂和修道院,诺曼人在英格兰所修建的教堂和修道院都更为宏伟。举例来说,瑞米耶日和圣斯蒂芬两座大教堂的中殿分别长140英尺和156英尺,而坎特伯雷大教堂、林肯大教堂以及圣奥尔本斯大教堂的中殿则分别长185英尺、188英尺和210英尺。至于温切斯特的那座大教堂,其中殿的长度达到了惊人的266英尺,远远超过了此前建造的其他教堂中殿的长度。如此之大的空间极限让它成了全英格兰最大的教堂。除此之外,它也比这一时期所建造的所有欧洲教堂都要大。在这个世纪稍早的时候,德意志皇帝在施派尔(Speyer)和美因茨(Mainz)建造了2座大教堂。温切斯特大教堂借鉴了这2座教堂的很多特征。即便是这2座教堂,其规模也无法与温切斯特的这座教堂相比。事实上,温切斯特大教堂的规模仅次于圣彼得大教堂,而后者是罗马的康斯坦丁大帝在7个半世纪前所建造的。正如在建造宏伟的石塔时所做的那样,在建造大教堂的时候,他们也做了相同的事。威廉和诺曼人所建造的大教堂规模极大,风格又接近罗马时期的建筑,恰好回应了当代人和古代人对帝国力量的想象。18
这类建筑很好地告诉了我们,1080至1081年,在他获胜并返回英格兰之后,威廉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伟大的君王,堪比德意志和罗马皇帝。这就是他,一个保护其战果、保卫其边疆并宣告其成就的男人。很可能在他访问温切斯特的期间,威廉就决定改革国家币制。他决定废除烦琐的英格兰旧币制(在不同的时期,其硬币的重量均有所不同),并引进一种较重的新型硬币。此后,硬币的重量就固定了下来。在古英语,人们称这种硬币为“steor”。今天的“英镑”(sterling)一词就是从这个词演变而来的。1080年圣诞节,威廉曾在格洛斯特礼节性地戴起了王冠。当他于圣灵降临节访问温切斯特的时候,他又戴了一次。19
幸好有奥德里克·维塔利斯的记述,我们才得以瞥见这一特殊时期的王廷。也正是在这位编年史家的记述当中,我们才能够从某种程度上感受到它的繁华。他告诉我们,时任圣埃夫鲁修道院院长的迈内尔(Mainer)是如何于1081年跨海来到英格兰,又是如何来到温切斯特的。在这里,他受到了国王和权贵们的热情款待。所有人都愿意为他的修道院捐赠礼物。毕竟,在征服了英格兰之后,他们都得到了很多的财富。在一份证书中,威廉认定,这些礼物属于修道院。而也就是在这份证书当中,我们看到了部分捐赠者的名字。国王自己当然在这份名单上。他还在自己的名字上标了一个十字符号。除了他的名字之外,这份名单上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罗贝尔和威廉的名字。他们同样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十字。在他们的名字之后是两位伯爵的名字,即蒙哥马利的罗歇和切斯特的休。在众多其他伯爵的名字中,我们还能看到威廉·菲茨·奥斯本之子布勒特伊的威廉的名字。这提醒我们,国王和年轻的诺曼贵族之间的裂痕已经得到了修复。这幅图景不仅展示了权力在王国内部的分配状况,而且还说明,这个王国最终获得了和平。奥德里克写道,修道院院长“就是在这段平静的时光里”来到英格兰的。20
但是,这样的平静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中也有类似的关于王廷的记载。在描述征服者是如何保持这种很好的状态的时候,编写者的口气并不友善:
只要他在英格兰,他都会每年戴三次王冠:复活节的时候,他在温切斯特戴上王冠;圣灵降临节的时候,他在威斯敏斯特戴上王冠;圣诞节的时候,他在格洛斯特戴上王冠。在这些场合,英格兰的所有重要人物都聚集在他的身边,包括各地大主教、主教、修道院院长、伯爵、塞恩和骑士。他冷酷无情,十分暴戾,没人敢违反他的意志。反抗他的伯爵会被绑起来;违背他的主教则会被剥夺教区;不听他的话的修道院院长则会被赶出他们的修道院;假设有塞恩造反,威廉便会将他们投入监牢。
最后,他也没有宽恕他的兄弟。这个人名叫奥多,曾是诺曼底的主教。他位高权重,其主教座堂则设在巴约。在英格兰,他的地位仅次于国王。他在英格兰拥有伯爵领。当国王在诺曼底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但是,威廉把他投入了监狱。21
①现在人称泰恩河畔纽卡斯尔(Newcastle upon Tyne)。
1OV, iii, 108–11; ASC D and E, 1079; JW, iii, 30–3.
2OV, ii, 102–5, 110–13; Bates, Conqueror, 163; The Register of Pope Gregory VII, ed. H. E. Cowdrey (Oxford, 2002), 358–9.
3RRAN, 81.
4JW, iii, 30–7; Kapelle, Norman Conquest of the North, 138–40.
5Ibid., 140–2; SD, Libellus, 218–21; SD, History, 152. 1080年7月,奥多在卡昂。 E. Miller, ‘The Ely Land Pleas in the Reign of William I’, EHR, 62 (1947), 444, n2.
6Barlow, Confessor, 174–5, 205; above, 226; ASC E, 1087.
7Ibid.; K. Mew, ‘The Dynamics of Lordship and Landscape as Revealed in a Domesday Study of the Nova Foresta’, ANS, 23 (2001), 155. 关于总体上的描述,可参见C. R. Young, The Royal Forests ofMedieval England (Leicester, 1979)。参见 D. Jørgensen, ‘The Roots of the English Royal Forest’, ANS, 32 (2010), 114–28。
8JW, iii, 92–3; F. Baring, ‘The Making of the New Forest’, EHR, 16 (1901), 427–38. 同样可参见 OV, v, 282–5; WM, Gesta Regum, 504–5, 508–9。
9Davies, Age of Conquest, 24–34; OV, ii, 260–3.
10Davies, Age of Conquest, 33; D. Crouch, ‘The Slow Death of Kingship in Glamorgan, 1067–1158’, Morgannwg, 29 (1985), 20–8; ASC E, 1081.
11Ibid.; The History of Gruffydd ap Cynan, trans. A. Jones (Manchester, 1910), 128–31.
12ASC C and D, 1036; E, 1052; D and E, 1065; WM, Saints’ Lives, 100–3.
13Pelteret, ‘Slave Raiding’, 108–9; Wyatt, ‘Significance of Slavery’, 345–7.
14WP, 174–5; Carmen, 12–13; WM, Gesta Regum, 496–9; Pelteret, ‘Slave Raiding’, 113; EHD, ii, 400.
15Chepstow Castle: Its History and Its Buildings, ed. R. Turner and A. Johnson (Logaston, 2006), 15–42.
16Ibid.; Fernie, Architecture, 61–7. 参见 The History of the King’s Works: The Middle Ages, ed. H. M. Colvin (2 vols., HMSO, 1963), i, 32。
17Fernie, Architecture, 55–61.
18RRAN, 77, 81; Fernie, Architecture, 32–3, 84, 98, 117–21, 304–5. 同可参见 J. C. Holt, ‘Colonial England, 1066–1215’, idem, Colonial England, 7, 12。
19P. Grierson, ‘The Monetary System Under William I’, The Story of Domesday Book, ed. R. W. H. Erskine and A. Williams (Chichester, 2003), 112–18.
20OV, iii, 232–41.
21ASC E, 1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