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指出他人的错误,对方自然会放弃错误行径;如果你没能指出这一点,对方仍然我行我素,一错到底,那就不足为奇了。他这么做是由于他之前觉得自己是对的。
——爱比克泰德,《论说集》2:26
不久前,我去吉奥内剧院看戏,罗马老城的大街小巷有很多这样的小剧院。当天上演的是《美狄亚》——一部由欧里庇得斯创作的经典悲剧,公元前431年在雅典的酒神节上首次公演。当时,初次公演的效果并不理想,欧里庇得斯在当年的戏剧竞赛中垫底。但毋庸置疑他笑到了最后。《美狄亚》成为整个20世纪上演场次最多的希腊悲剧。与之相对,他的竞争对手欧福里翁的作品虽然在当时红极一时,但随着时间推移,大都被人们淡忘了。那晚我走进剧院,意大利名旦芭芭拉·德·罗西亲力出演。演好美狄亚这个角色十分不易,毕竟这个角色的丈夫伊阿宋(阿尔戈号英雄之一)狠心将其抛弃,转而娶了当地公主,而美狄亚为了对丈夫展开报复不惜亲手杀死了他们的独子。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角色,演员需要以某种方式唤起人们的同情心。表演结束后,合唱队深受震撼(当然,在雅典的首次公演也是如此),以至于无法理解刚才在舞台上的表演:
千变万化的天神[11]啊!
安排了诸多无望之事。
我们所期望的事从未实现啊,
不曾逆料的事却必须承担,
让一切随风,了无痕迹吧!
芭芭拉出色地演绎了美狄亚这一角色,当然她的成功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欧里庇得斯对人类强烈、纠结的爱恨情仇入木三分的研究。你看,美狄亚曾帮助丈夫伊阿宋从她家乡偷走了传说中的金羊毛,在这一过程中她不惜背叛了父王并杀死了弟弟。她这么做是为了爱情,也是为了逃离她那“野蛮”的国家,来到文明的希腊(别忘了这出戏是希腊人写的)。这部剧引人入胜的一点在于它既可以(并且已经)解读成厌女和仇外的故事(主角美狄亚是一位女性,也是一名外邦人),又可以解读成原始女权主义的故事,讲述了在男权社会中女性的斗争。
美狄亚所表现出的强烈情感似乎与斯多葛派主张的超然态度大相径庭,但爱比克泰德通过这个故事提出了一些有关人性以及哲学实践的重要观点。我过一会儿再回来谈美狄亚,所以请紧跟我的思路走。
我教书的时候,碰到过这样的问题:有的学生的确很想学哲学,但是他们的父母对他们说哲学不实用,完全是浪费时间……这样的话。恰巧爱比克泰德也碰到过这个问题,对此他说:“我们必须在那些因为自己的孩子学习哲学而生气的父母面前为哲学辩护,我们应该这么说:‘父亲,假设我想学哲学是错误的,而且我对什么适合自己一无所知。如果我无法通过学习了解什么适合自己,那你为什么要指责我呢?如果我可以通过学习了解什么适合自己,那你来教我吧。如果你不能教我,请让我和那些能教我的人学习吧。你的想法是什么?你觉得我会学坏,会因为自己想学而学不好吗?’”我对他指出,这么说也没错,但想要触及问题核心,我们不仅要宣称学哲学能使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而且要以令人信服的方式展现出这一点。
所以,爱比克泰德继续说道:“我们同意一件事情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在我们看来,事实似乎就是如此。我们不可能会同意那些似乎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因为我们生下来就是这么思考的——同意真实之事,反对虚假之事,并且对不确定之事持保留意见。”我答道,或许是吧,但真实的例子会更能让我,尤其是我学生的父母们信服。他说:“如果你能做到的话,现在就来感受一下周围的夜色,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抛开这会儿是白天这个想法,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当人们同意错误的事时,你要知道他其实并不想同意错误。正如柏拉图所说的,‘没有人会被剥夺真理’,只是他把错误的事看成对的。听起来很有趣吧?关键在于,没有人会故意犯错。根据自身在采取正确行动时所形成的或采用的标准,我们会认为自己所做的哪些事情是正确的。”
就在几十年前,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提出了“平庸之恶”,这一充满争议的观点也表达了类似的看法。阿伦特被《纽约客》杂志派去报道对阿道夫·艾希曼的审讯。艾希曼曾是一名党卫军中校,位列纳粹高层,在希特勒针对犹太人民的“最终方案”中负责后勤工作。阿伦特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系列极具争议性的文章,这些文章最终收录于她的著作《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关于平庸之恶的报告》,这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
针对阿伦特的争议部分集中在她提出的“恶”是由于缺乏思考所致这一观点,她认为人们通常并不想作恶,也必定不会认为自己是作恶的人。但是,他们也倾向于不加批判地遵循普遍的观念。事实上,就艾希曼的例子来说,他们通常会相信自己做的是正当职业。这个中校为自己的工作效率感到自豪,他从未想过他所做的工作夺去了当地(匈牙利)成千上万条无辜的生命。
我找到了一盘阿伦特最后一次接受采访的录音带,她进一步澄清了自己对平庸之恶的看法(我在括号中列出了一些德语关键词的其他译法):
在战争期间,恩斯特·荣格遇到了一些农民,其中一位农民接待了从集中营里放出来的苏联战俘,他们自然饥肠辘辘——你知道苏联战俘在这里遭受了怎样的对待。(那位农民)对荣格说:“他们是长得像人的畜生,跟牛一样,你瞧他们吞咽东西的样子和牛没啥两样。”荣格对此评论道:“有时候德国人似乎被魔鬼附身了。”但他并没有说德国人的所作所为很邪恶。你看,在这个故事中,有些内容是相当愚蠢的(dumm:无知的、不明智的)。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故事很愚蠢。这个农民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饥饿的人所做的事,对吧?而且任何人饿极了都会那样做的。但是这个农民的愚蠢中有一种令人发指(empörend:令人震惊、令人反感)的东西……艾希曼非常聪明,但在这方面他也表现出了类似的愚蠢(dummheit:非理性,无知)。正是这种愚蠢行为让人无法容忍,而这也是我所谓的平庸。这(无知)并不深奥——也无关邪恶!只是不愿设身处地地去想其他人正在经历些什么,是吧?
阿伦特和爱比克泰德都提到了一个斯多葛派的关键概念,这个概念源自苏格拉底——人们不会刻意作“恶”,只会由于“无知”而作恶。不管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肯定都会有人大发雷霆:什么?你是不是真心想说希特勒并不邪恶?你怎么这么天真?或者,你对希特勒怀有动机可疑的同情心?但是正如哲学上的许多术语一样,“恶”和“无知”的意思和我们所想的并不一样。
“恶”这个词似乎引出了一种不必要的形而上学。如果我们所做的事仅仅体现了某种令人不快的坏行为,那没什么问题。但是我们常常一谈起恶,就会陷入一个名为“具体化”(说白了就是捏造)的谬误中,即一旦谈到一个概念,便好像有一个独立思考的人为它代言,仿佛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概念“就在那儿”。拿“恶的象征”一词为例,比如在“希特勒是恶的象征”这句话中,这个词指希特勒是恶的化身。但“恶”并非由独立的个人来描述的东西。恶并不具备形而上学层面的连贯性,它仅仅是人们所做的特别坏的事的简称,或是让人们做这些事的特别坏的品质的简称。因此,从一个重要的哲学角度来说,“恶”并不存在(但特别坏的东西是存在的)。
现在让我们来着手处理一个更为难懂的概念——人们出于“无知”而作恶(这里的恶指非形而上学的恶)。在对话录《欧西德莫斯篇》(Alcibiades Major)中,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说:“智慧是人类唯一的善,无知是唯一的恶。”这句话一直被误解。柏拉图用的词是amathia,事实证明它的确切含义并不是“无知”。哲学家舍伍德·贝兰吉亚(Sherwood Belangia)就这一话题做了广泛论述,这很值得我们探讨。
贝兰吉亚一开始引用了苏格拉底与其友人欧西德莫斯之间的对话(摘自《欧西德莫斯篇》)。欧西德莫斯是雅典的将军、政治家,可以说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两人的对话从道德角度展开:
苏格拉底:但是如果你感到困惑,那按我们先前所说的,你是否不仅不了解那些最伟大的事情,而且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知?
欧西德莫斯:恐怕是吧。
苏格拉底:哎呀!欧西德莫斯啊,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我都害怕把你的罪名说出口,但既然当下只有我们两人,我就开诚布公吧。我的好友啊,你陷入了深深的愚昧,变得愚不可及,你用自己的话谴责自己;而这似乎也就导致了你未接受教育就急匆匆地投身政治。遭这罪的也不止你一个,那些执掌城邦事务的人几乎个个如此,不过你的保护人伯里克利算得上是例外。
“无知”和“愚蠢”这两个词在希腊语中分别是agnoia和amathia。在雅典人中,欧西德莫斯受过最高等的教育——这里的“最高等的教育”就是我们平常说的意思——因而他显然聪慧过人,当然这里的“聪慧过人”也是我们平常说的意思。所以不论英语中的无知(ignorance)还是愚蠢(stupidity)都不能真正表达出苏格拉底的意思。相反,欧西德莫斯缺少智慧:他还未接受适当的“教育”就“急匆匆地投身政治”。也就是说,他没有那种来自美德的智慧。苏格拉底在他的朋友和伯里克利之间进行的对比尤其明显:伯里克利是雅典著名的演说家,不仅以教养良好、聪慧绝伦著称,也以明智过人闻名。这些都让他得以成为优秀的政治家。而可悲的是,事实证明这些都是欧西德莫斯所缺少的。愚蠢(amathia)一词最贴切的解释是缺少智慧,它的反义词是sophia——哲学(philosophy)一词的词根。
贝兰吉亚对此做了很好的补充:“agonia一词字面义为‘不知道’;amathia字面义为‘不学’。‘不学’除了没有能力学习之外,还指不愿意学习……罗伯特·穆齐尔(Robert Musil)[12]在《论愚蠢》一文中区分了两种形式的愚蠢:一种源于缺乏自然能力,他称之为‘光荣之愚’;而另一种则险恶得多,他称之为‘聪明之愚’。”
贝兰吉亚还引用了哲学家格伦·休斯的论点,休斯对amathia的概念进行了进一步阐释,并将其与纳粹德国联系在一起。对休斯而言,“聪明之愚”并不是“像傻子那样极度缺乏智慧,因为聪明之愚只是想要去达成无权达成之事”。聪明之愚“不是心理疾病,但是极为有害;是一种危险的思想病,会危及生命本身”。其危险在于“并非无法理解而是拒绝理解,(并且)无论通过理性论证,还是通过积累大量数据和知识,抑或体验全新的不同感受,都无法治疗或逆转这一疾病”。相反,聪明之愚是一种“心灵病”,需要心灵救治。
因此,amathia似乎是英语中缺少的关键词语。与智慧相反,它是一种对与其他人类相处的不了解,这种不了解导致除此之外身心健全的聪明人犯下恶行。而且,具备amathia人格的人无法简单地被理性论证说服,因为他们虽然能够理解论证,但是人格有着致命缺陷。而正如斯多葛派所言,人格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由本能、环境影响(特别是家庭引导),以及理性结合而成的。如果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很早就出现问题,那随之而来的amathia仅凭理性是难以纠正的。
最终,我们的话题又回到美狄亚。爱比克泰德提醒我,欧里庇得斯让美狄亚说了这么一句台词:
我很清楚自己想做的事有多罪恶,
但猛烈的情绪压过了内心的忠告。
爱比克泰德补充道:“在她看来,顺着自己的情绪以及对丈夫施行报复所带来的快感胜过保全自己的孩子。”确实,我回答道,但她显然被蒙蔽了。他说:“那么你为何对她表示愤慨?是因为这个不幸的女人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昏了头,让自己变成蛇蝎心肠吗?若是这样,你为何不同情她呢?既然我们会同情盲人和跛子,那也应怜悯最重要的官能‘又盲又跛’的那些人。我认为,将此牢记于心的人,就不会对任何人生气、愤慨、辱骂、责怪、厌恶、冒犯。”
这种对人类状态的洞察令人震惊且入木三分,还展现出一定的慈悲。相较于斯多葛学派,那些发人怜悯的民间传说更多地和基督教有关。但这位奴隶出身的老师爱比克泰德说道,美狄亚深知通过折磨孩子来惩罚伊阿宋是错误的,但是情感(复仇)战胜了理智,驱使她做出冲动之举。爱比克泰德建议我们不要愤慨或生气,而应该对她表示同情,因为这才是我们对待美狄亚的正确态度,因为不管怎么说,她并非“邪恶”之人,而是一个缺乏某种必需之物的人,就像一个“跛子”(该词也同样被爱比克泰德用来描述自己的状态)。确切来说,美狄亚缺少智慧,且陷入了amathia状态,这种无知致使普通人在某些情况下无法合理判断,从而做出在旁人看来十分可怕的行为。如果我们把斯多葛派的这一态度(或佛教、基督教的相同态度)内化于心,我们确实不会再对任何人生气或愤慨,也不会因此辱骂、责怪、厌恶或冒犯别人。我觉得这样一来,世界会比现在好得多。
为何爱比克泰德会认为美狄亚之类的人是悲剧人物,他详细地解释道:
每一处错误都意味着矛盾。因为犯错之人都并不想犯错,而是想做对的事,但显然他的所作所为并非他的本意。窃贼想要做什么呢?他想做有利于自己的事情。而倘若偷窃违背了自身利益,那他所做的就不是他想做的事。然而,每个理智的人天生都不喜欢矛盾,所以只要某个人不清楚他身处矛盾之中,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做自相矛盾的行为。不论何时,只要他认清这一点,他将意识到自己必须罢手,并避免做自相矛盾之事。
也就是说,美狄亚并不想犯错,她只是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上述道理对阿道夫·艾希曼也同样适用,尽管他与美狄亚所处的环境、所做行为的表面原因及其行为的最终结果都大相径庭。我相信爱比克泰德也会同意我的观点。
现代心理学家发现了一种与此相关的现象——认知失调。率先提出这一现象的是心理学家利昂·费斯廷格(Leon Festinger )[13]。认知失调,是指某人意识到自己的两个判断之间存在矛盾,而这两个判断又同等正确的情况下产生的一种极为不适的心理状态。人们不愿经历认知失调,就如同爱比克泰德所说的人们不愿明知故犯。于是,他们为了缓解不适而胡乱找个自己认为可靠的,能够推导出正确判断的理由,哪怕这些理由和判断在他人看来明显是牵强附会。早在公元前6世纪,伊索就在他的著名寓言《狐狸与葡萄》中诙谐地讲述了这个道理。
然而,现实令人扼腕,患有认知失调的人既不愚蠢也不无知。我遇到过许多人,他们很聪明且受过良好的教育,却仍然否认达尔文的演化论(这是有史以来最坚不可破的科学理论之一)。他们必须否认这个理论,因为在他们看来该理论与《圣经》以及他们整个人生的参照点——做虔诚的基督徒有着无可调和的冲突。如果我们得出的判断是要么达尔文正确,要么上帝的话语真实,那么一些人选择上帝而不是达尔文是完全自然的,甚至是合理的。当我第一次遇到原教旨主义的创世论者时,爱比克泰德应该不会感到惊讶,我也不应该感到惊讶才对。但我当时毕竟比较年轻(某种程度上讲也更为天真)。正如作家迈克尔·薛莫(Michael Sherme)所观察到的:越是聪明的人,越能将他们认知失调的原因合理化。例如,解释世界其实是如何运作的阴谋论,在我们看来漏洞百出,但阴谋论者总能自圆其说。那到底该怎么做呢?心理学的研究可以再次帮上忙。我们知道,要帮助学生改变他们对科学概念的既定认识,最好的办法是有意增强他们的认知失调,直到他们感觉不适,并自行寻找更多信息和新的资料来解决认知冲突。当然,这招并非一直可行——我觉得对美狄亚或艾希曼来说大概就没用——但这一观点能让我们很好地理解现状,以及(假如可以)我们能对此做些什么。
尽管如此,我还是和汉娜·阿伦特的反对者们有同样的顾虑:“平庸之恶”以及amathia的观点,难道不是为可怕的行为找借口吗?这难道不是件很危险的事吗?退一万步讲,难道不是在鼓励我们对“恶”消极对待吗?爱比克泰德自然也进行了深刻的思考:“‘这样的人骂了你。’多谢他没有殴打你。‘但他的确也打了。’幸亏他没有伤害你。‘但他的确伤害了我。’感谢他没杀了你。他是否在某一刻,从某个学派思想中了解到 ‘人类是一种温柔、善于交际的生物,不当行为本身会对作恶者造成巨大的伤害’这个观点?如果他没学过或相信过这个观点,那他为何不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呢?”
如果这在你看来都不暗合“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14]的理念,那我无话可说了。但爱比克泰德并未停止关于忍耐和耐心的劝告,尽管他也确实做了下面的事——他确实诊断出症结所在。由于深陷amathia状态,即不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真正有益的,作恶者不知道他首先伤害的是自己,伤得最深的也是自己。对他自己有益的事和对全人类有益的事之间其实并无分别。用斯多葛派的观点来说,即运用理性来改善日常生活。
就我们其他人而言,要牢记“人们作恶是因为缺乏智慧”。这不仅提醒我们要对他人常怀怜悯之心,而且对我们提出了谆谆教诲,让我们牢记培养智慧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