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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结语

第十一章 结语

十字架上的神羔与四福音书作者的徽章象牙板

1000—1050年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中世纪的美学充满了重复、回流以及时而微不足道的论战,但它大体上有一个方向。我们不应当忘记,即使在美学理论领域,中世纪依然是连接古典时代和文艺复兴的中间阶段。这一时期传承给现代的艺术传统经过了他们自身视野的修正。

这一切始于毕达哥拉斯主义的数字之美,这是对罗马帝国衰亡以降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混乱和动荡的回应;之后是加洛林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美学,它重视艺术的价值和古典时代遗产之美。接着,随着稳定的政治秩序的建立,关于宇宙的系统神学秩序随之诞生;而千禧年恐慌一经过去,美学就成了宇宙秩序的哲学。这源于爱留根纳的影响,他所代表的西北欧文化在加洛林王朝之前的黑暗时代就已然成熟并硕果累累了。再之后,欧洲在“各地建起白色的教堂”,十字军挑唆着中世纪人的狭隘倾向。在信仰的共同战争中,一种新的市民意识开始出现,哲学向自然神话敞开大门。人们开始获取关于自然事物的更为详细的知识,由此,美就从理想秩序的一种性质转变为实在个体的性质。公元3世纪的俄利根曾坚称基督外形丑陋,而13世纪的神学家将基督塑造为艺术形象光彩夺目的美之原型,在中间的这段时期,基督教思想日益成熟,而关于世间万物的神学也呱呱落地。大教堂展现了《神学大全》的世界,各物在其位:上帝和天使队列、天使报喜和最后审判、死亡、人类工艺以及魔鬼本人都被纳入一套秩序中,而这套秩序将它们全部容纳进创造的实质范畴内,并借由形式得到了表达。

中世纪文明在其演化的巅峰时期曾试图为美、万物的永恒本质等一切提供精确的定义。但是问题在于,虽然人文主义已经经历了世俗化,中世纪文明却依然信奉一种以永恒领域为核心的人文主义。因此,当哲学家仍在思考本质的时候,本质在经验和科学眼中已经改变。系统化的理论不可避免地落后于现实生活的动乱和张力。当中世纪人试图令其政治和神学秩序臻于完美时,这一秩序却正因民族主义的崛起、地方语言的发展、新型神秘主义、社会压力、理论疑虑而面临全方位的危机。经院哲学乃是这个普世天主教国度的意识形态,《神学大全》是其宪法,大教堂是其百科全书,巴黎大学是其首都,可是到了某个时间节点,当彼得拉克对巴黎的“野蛮人”表示轻蔑,当异端蠢蠢欲动,当现代虔信运动发轫之时,经院哲学不得不与世俗主义的诗学正面交锋。

汉斯·梅姆林

年轻女人的肖像

约1450—1500年

私人藏品

耶罗尼米斯·博斯

尘世乐园(局部)

约1480—1505年

马德里:普拉多国家博物馆

在大教堂的世界里,虽然连撒旦都有一席之地,痛苦和困惑却无处容身。但是事到如今,世界动荡不安,连最基本的信念都遭到质疑。我们一路从让·格尔森的哀悼来到耶罗尼米斯·博斯:神学符号成了骇人的鬼影,魔鬼也只能为害贫瘠之地了。无论是对于当时正在衰落的北方中世纪传统,还是在意大利诞生的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柏拉图主义和巫术对不可见物提出了新的解释,而人文学者则给人类带来其他形式的保障和确信),经院美学都已然捉襟见肘。

经院美学虽处处受限,但它仍然回应了周围世界的喜好和感性。李格尔曾在他研究古典时代晚期艺术的著作[291]中表明,特定时期的美学理论能够显示出这个时期的艺术意志(Kunstwollen):艺术的形式特点会反映在同时代人的理论意识中。我虽力有不逮,也已尽我所能地将中世纪美学的这一状况展现给读者。

不过,我们依然无法不注意到,中世纪美学所采用的各种表述在其语境中是如此具有普遍性,如此逻辑完美,以至于它们要么被用来指涉任何事物,要么就一无所指。而中世纪关于美的哲学就像被玻璃片隔开般与其艺术实践界限分明。一方面,中世纪对于美应当如何有着几何般理性的模式;另一方面,不受调控的艺术生命中上演着形式和意图的辩证法。不过我们仍然看到,中世纪美学的咬文嚼字和唯心主义为我们呈现出那个时代的双重思维,以及理论关于某事应该如何,同与之冲突的生活之间持续的张力。这一双重性并不意味着中世纪价值观未达成融合,它实际上点出了这一融合自相矛盾的特征。那是一个公众场合上演着最极端的残忍和邪恶的时代,但那也是一个在生活中遵奉虔诚信仰的时代——人们坚信着上帝,追求着道德理想,但是这一切又可以轻易、坦然地遭到违反。如今,我们本着批评的精神回望,会注意到这种文化的矛盾之处。我们无法在单一的正统中调和爱洛伊丝与乔叟、薄伽丘和吉尔·德·雷笔下的人物。但是中世纪人倾向于强调融合和统一,强调用信仰和希望消除矛盾。他们的美学就如同他们的思想,表现出一种最佳的综合状态。他们以上帝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

林堡兄弟

地狱

取自《贝里公爵的豪华时祷书》

约1412—1416年

尚蒂伊:孔蒂博物馆

对于中世纪美学的精准重构本身就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中世纪美学的普适性和缜密性令其时至今日都仍是宝贵的阅读材料。虽然它的一些特点已经无法为我们所吸收,但它的某些形式范畴仍旧可以激发新颖的见解。詹姆斯·乔伊斯,这位在无限和未来的前线奋战的现代人便是一例。[292]中世纪的美学与希腊传统并肩携手,可以表达出一种新的美善理想,创造出一种理性的和谐感。这已然体现在自然主义哲学家杜威等人身上。[293]中世纪美学点明了一种可以将古典美学构想和现代美学构想结合起来的方法;[294]它展现出这一时期与东方思想确凿、紧密的联系;[295]它激励我们将艺术构想为构造性和技术性的事务,以此平衡具有典型后浪漫主义美学特征的俄耳甫斯式艺术构想;它还可以催生严谨而富于理性的批评方法。[296]确实,只要我们细致敏锐地解读中世纪美学,它就可以让我们学到不少东西:这并不是因为它背后的文明优于其他文明,而是因为每当我们为了当下向过去求索时,任何往昔的文明或学说都将具有这样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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