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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萨莎

献给萨莎

德国,乌尔姆,1978年8月。

那是阳光灿烂的一天。放眼望去,有五万五千人,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还有的躺着。我坐着梅赛德斯来到节日现场,又被人带到我的拖车前。在那儿我遇见了弗兰克·扎帕。我是从一张海报上认识他的。海报上的他脱下裤子坐在马桶上。我们亲切地交谈了一会儿。我走过去坐在拖车的阶梯上,那里被绳索隔开了。我给吉他调音的声音,盖过了扎帕的声音。

今天是一次尝试。我会在一个摇滚演出中登场,表演安排在扎帕和创世记乐队(Genesis)之间。日落之时,我有四十五分钟的表演时间。当时,我还不知道弗里茨在后台和其他推广人打赌,他们赌我会在舞台上被嘘,弗里茨骂了句,去他妈的,我是个明星。

但这是摇滚演出,人们来这里是为了狂欢,拥吻,跳舞,“沉迷于音乐中”,醉酒,然后晕倒。我该给他们唱什么?我可以唱一点披头士,一点迪伦,西蒙和加芬克尔(Simon & Garfunkel)[1],或者用德语唱《所有的花儿都去哪儿了?》……

弗里茨尝试鼓励我。

“他们会喜欢你的,我的蝴蝶。”他说道,用大手臂抱着我,松开后就皱着眉头,像个疯子似的盯着我的脸看。他的眼镜歪向一边,胡子中杂着一截德国面条。

“是,”他温柔地说道,“那些浑蛋还什么都没看到呢。”

我的心怦怦直跳,膝盖发抖,呼吸变得急促。我与弗里茨、珍妮,还有安迪一起在草地中步行。扎帕被围在后台,他很兴奋,正在准备第三次返场。站立着的人群,在狂放的声浪冲击下有点眩晕。我越来越惊慌了。不一会儿我就要一个人了,只有我的六根弦和两个声带陪着我。

太阳缓缓坠入地平线时,我们向舞台走去,站在舞台椽子之下,躲在成堆的音响设备之后。黑幕布降下来,把舞台上的架子鼓、键盘和随处放的扩音器挡住。令人敬佩的舞台工作人员向我这个方向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里里外外地为将在我之后上台的创世记乐队重新布置舞台。在外边观众群里,我看到一些喝醉了的退伍军人和许多目光呆滞的年轻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伍德斯托克。是时候上场了。听天由命吧。

在黑幕布和麦克风之间,舞台的空间狭小而陌生。台下的人很热闹,他们还沉浸在扎帕方才的表演之中,只是礼节性地鼓掌欢迎我。我向他们问了声“下午好”,又问他们对摇滚来说这是不是很美好的一天。当我说到“摇滚”时,人群里传来欢呼声。我想至少在某些关键词句上,我们是可以交流的。

我唱的第一首歌没有引起反响,因为它不为人所知。我甚至不记得那首歌是什么了,我唱的是缩减版。我谈论起六十年代(欢呼声),伍德斯托克(欢呼声),还有青年人(欢呼声小了——这不是关键词)。接着我唱了《乔·希尔》。开始有反应了。和弦深深叩入年长者的心,那年轻人呢,那些在伍德斯托克之夏时已有十岁的年轻人也领会到了。一个喝醉了的老兵向后倒在另一人的双臂里。有人冲他发出嘘声。侧边的不少人向前排的人齐声呼唤着:“Sitzen,sitzen!”——坐下,坐下。

“是的,”我以教导式的口吻说道,“如果你们可以坐下,每个人都可以看到我了。”他们在混乱中坐下,喊叫着、嘘着声、抱怨着,但还是坐下了。

“唱吧,琼!”有个声音喊道,我回应“接下来是一首鲍勃·迪伦的歌”。又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响起。我要唱的是《爱只不过是个脏字》。他们并不一定知道这首歌,却能伴着旋律鼓掌,把目光与注意力贯注其中。等到要唱《所有的花儿都去哪儿了?》时,他们呼喊着表示满意,一起唱了起来。我注意到很多人的眼里涌出热泪。为什么?怀念当年吗?为了他们美化与模仿的美国“花儿”嬉皮士(fower children)吗?为了那属于他们的父辈,但不属于他们的记忆吗?也许吧。

我又唱了《摆动低点,可爱的战车》。现场的音响系统是世界上最好的。我的声音穿过人潮人海,似乎能远达落日,再传回回声。歌声穿过河对岸,可能在舞台的四分之一公里外,我注意到有百余人站在河边听着。我面向他们,高高地把手举起来,向他们大喊着:“这一曲献给那边的人!”他们挥舞着手热烈回应,欢呼声传来时已很小,年轻人却伸长着脖子向那边望去,也挥着手欢呼。我面向河岸唱了一曲。泪水更多了,人们把双手举在空中,彼此手拉着手。

“琼!琼·贝兹!唱《我们将得胜》!”现在我感到泪水快要流出来了,我向台下瞥了一眼,看到珍妮和弗里茨在那儿微笑着,哽咽着,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唱了好几首,以《我们将得胜》结尾。年轻人站起来,手拉着手高举在空中。在场的所有人独享着这德国落日的余晖,一起歌唱,一起哭泣。我鞠躬致意,用德语道了声“谢谢”,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走下舞台。弗里茨的眼睛红了,向我点点头。珍妮迷人的大眼也眼圈泛红,她接过我手中的吉他。

紧接着,我们听到人群的欢呼声和顿足声之外,还有一个新的噪声传来:那是啤酒罐扔在舞台上发出的声音。

“你听!”弗里兹喊道,“这是他们要求你回去的声音!”他骄傲地站起来,伸手指向那些从幕布下滚进来的、四处乱飞的啤酒罐。

“蝴蝶,返场一次,如何?”

弗里茨穿过像冰雹一样飞过来的啤酒罐,对台下的观众说,只要现场安全了我就会返场的。啤酒罐停了。我上台唱了《在风中飘荡》,梦幻持续着。我见到眼泪、欢呼,还有泛红的脸颊以及微笑。我演唱时,大多数人不喝酒了,粗暴的举止也平息下来。在歌曲结尾处,我再次鞠躬致意,可一旦我离开,就感觉到狂欢节刚刚开始。啤酒罐四处乱飞,“大合唱”又开始了,人们跺脚、叫喊还有吹口哨。一切继续着。

在弗里茨最后声明不再有返场,且大家应把时间留给创世记乐队之前,我一共返场了七次。我们在一阵眩晕中穿过场地,往回走。弗里茨向我表示祝贺,我麻木地以微笑回应。是时候该享用一些德国香肠和薯条了。

次日的报纸上写着我把整场演出的时间给偷走了。在机场,我被更多人认出来。安检处的男子取出他剪下来的新闻剪报,上面有关于那一天的报道:那些乐队,那些年轻人,还有那位在台上待了足足一小时的女士。我拥抱弗里茨,掸了掸他V字领上的面包屑,然后就登机了。

注释

[1] 风靡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摇滚二重唱,最著名的作品是电影《毕业生》中的《寂静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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