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在伯尼的鼓励下,我决定录一张完全“非政治”的专辑。那个时候,伯尼是我的巡演经理、爱笑的伙伴、前爱人(《写给陌生人的情歌》事实上是为他而写的)。在录制《此刻你在哪里,我的儿子?》时,我亲自剪辑了十五盘磁带的录音,制作了专辑中一半的歌曲,演奏了钢琴配乐,还帮忙灌制唱片和编曲。
在制作《钻石与铁锈》时,我第一次只是为了音乐而深入做音乐,合成和演奏了电子乐。我为吉他写了点爵士小调。乐队非常喜欢,回去后他们就创作出三段歌词,让这段小调变成真正的歌曲——《孩子们及诸如此类》。我不与制作人戴维·基尔申鲍姆争执,也同意他的那些建议,关于什么样的音乐能卖得出去、什么样的不行。为了与他搞好关系,我只好妥协。然后,我们就不可避免地在要不要创作一些“向上”的音乐上产生争执。你得有些“向上”的歌。在我的音乐生涯里,我从未唱过此类“向上”的歌。这类歌不适合我,除非我出去与别的乐队厮混,或者喝上一两杯,或者用西班牙语唱。我们试了二三十首“向上”的歌,其中我最不喜欢的是《蓝天》。这首歌的小旋律很美,是奥尔曼兄弟乐队(Te Allman Brothers Band)的理查德·贝茨写的。虽然我不喜欢,但也不妨碍。我必须承认的是,《钻石与铁锈》这张专辑出来后反响热烈,在各方面都算是我出过的最好的专辑,最终上了畅销榜。
如果我不想拥有广泛的、世界性的听众,我就不必纠结于是否向制作人妥协了。事实上,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我都不想被标签化地限制在某种音乐风格内。直到现在,因为这一坚持,我一直都不属于美国任何一家唱片公司。我那时还不知道,随着音乐潮流的变化,一个艺术家生存下去会有多难。在商业层面,民谣现在已经属于过去。
十来年前,我开始使用一种非处方药,也只用过这一种。我爱安眠酮[2],发现只需很小的剂量,就能让我不怯场,还能增进情爱。只有当我再无法获得它时,我才停止使用。虽然我很怀念它,但再也用不了它,于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伯尼在我的生活里变得越来越重要。他鼓励我放松,愉快一点,为歌唱本身而歌唱。我在美国和一支乐队巡回演出时,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很英俊的巡回乐队管理员——卡洛斯。卡洛斯是墨西哥裔,比我小十岁。一头鬈发,皮肤如丝绸般细腻,一双可以融化冰川的黑色大眼睛。他讲一个笑话能让我笑好几天,一旦我要上台,他就能突然地变化情绪,让我在台上行事得体。巡演很成功,所有事都考虑周全——比如,感觉自己被背叛而哭泣的民谣死忠、沮丧的政客,以及那些新来的、认为我还不够放飞自我的歌迷。我们在巡演中录制了一张名为《来自每个舞台》的专辑,于1976年发行。专辑里有两张唱片,其中一张是非合成版本,另一张则是含乐队和人声的版本。这张专辑还不错,但封面上写着一段令我尴尬的小声明:“对待这张专辑的最好方式是……我正在休假。而且我已经有十年没休假了。”换言之,我为自己一天吃三顿饭、没有入狱、靠演唱会赚钱以及和卡洛斯做爱而内疚。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期,我的声音出了一点麻烦。在这之前,我的“极致纯女高音”从未出过任何问题。现在有两件事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第一,我不再是一个女高音歌手了,事实上,我从来就不擅长唱高音;第二,唱歌时我频繁地清嗓子。我自认为是不可摧毁的,所以接下来的那三年我就没在意这些问题。
1976年的滚雷巡演时,我写过几首歌,其中最好的是那首《海湾的风》。这名字也是我下一张以及最后一张为美国A&M公司录制的专辑的名字。说实话,在我的所有专辑中,这一张并没有那么激动人心,但封面很漂亮。它是在夏威夷圣莫妮卡海滩的一个工作室里制作完成的。
伯尼成功地把我从曼尼那里撬过来。曼尼在本质上过去是、现在依然是一位民谣的主办人。当时,我想有所进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开始要对抗时间和年龄了。我突然想变得嬉皮、时髦、酷,以及拥有所有过去不曾拥有的特质。伯尼在许多事情上是对的,除了这一次。在他的鼓励下,我做了职业生涯中最愚蠢的决定,离开A&M,加入了当时很红的小唱片公司“肖像”(Portrait),据说这家公司会成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子公司。
我录了《随风而去》。这张专辑很好,但封面很糟糕。伯尼和我分道扬镳,多年以后又成为朋友。我的老朋友南希横跨欧洲和美国来找我,最终接手成为我的经纪人。除了我自己,每个人都清楚没有经纪人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专辑《随风去吧》出来后,封面上的我穿着银色赛车夹克衫,戴着二战时期的飞行护目镜,夹克的袖子上有一面美国国旗。这么做原本是为了显得有趣,实际上只能反映出我对自己的音乐事业和人生的规划完全是错乱的。
人生的第三十九个年头,我决定请一位声乐教练。在帕洛阿尔托,竟然有三个人向我推荐同一人,于是我便小步跑向拉蒙娜街。我听到一个细长的嗓音在奋力地时高时低,没敲门就进去了。有着细长嗓音的学生离开后,罗伯特·伯纳德注意到了我。
“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对。唱高音时上不去。”
“你是专业歌手吗,还是仅仅是业余爱好?”
“我是专业歌手。”
“啊。我懂了。好,要不你试试这段……你叫什么?”
“琼——”
“哦,哈哈,琼什么,萨瑟兰?哈哈!”
“不是,琼·贝兹。”
“哦,天哪!老天!哦,真搞笑!我竟然不认识你!”他的脸红了,就像是番茄那样。他用手捂着嘴,尽力不笑出声。对歌喉来说,笑很不好。这可能就是上伯纳德先生的声乐课的有趣之处:我们不能笑。
当我的唱腔恢复过来时,我与“行业”的关系破灭了。《随风而去》卖得不是很好。我与肖像公司的主管度过了一个很不愉快的夜晚。据别人说,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家伙,你会爱上他的”。他建议我的下一张专辑,应当由当下熟知唱片市场状况的作曲家来写。这种侮辱已超出了我脆弱的容忍底线。直到我向他推荐我自己,他一直都没有把我包括在内,他说:“哦,当然,有一首你的歌也是无所谓的。”我陷入了持久的、怒不可遏的愤怒。我恨这个来自肖像公司的大粗人,他的手指很肥,毫无礼貌。
事实很简单,我却一直没意识到:我不再是一个“红人”了。我前往(亚拉巴马州)马斯尔·肖尔斯市录制《真诚的摇篮曲》。为了这张专辑,我几乎要杀死我自己了。我们在零下十五摄氏度的天气里,往北去渥太华,只为了让约瑟夫·卡什[3]能给我拍一张专辑封面照片。照片很美。选入专辑的歌,曲风都很温柔。兴许在这样一个不断变化的、即将迎来重金属的时代,我的专辑不会那么好命。我尽可能地参加每一场能够推广新专辑的脱口秀节目。我讨厌推广专辑,最终还是明白,我必须这么做。所以我做了。
关于《真诚的摇篮曲》发布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我所认为的是肖像公司放弃了它之外,还有各种不同的说法。其中一种说,因为我和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总裁不和,为此在纽约付出了沉重代价。
我要去以色列演出。哥伦比亚唱片公司把我安排进一个著名的音乐节。听上去这个主意很不错。直到我发现音乐节举办地是那时的一个被占领区。出于原则,我取消了合约。取而代之,我在特拉维夫和凯撒利亚举办了两场门票被售罄的演唱会。有少数人围堵抗议,但喜欢我的开明以色列人比我想象中更多。
从以色列回到纽约,我给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总裁打了个电话。我们聊到了唱片,顺带提到他的人曾试图安排我去被占领区演唱。他大怒。我说的“被占领区”是什么意思?那块土地自古以来就属于犹太人,为了阻止那些该死的阿拉伯人占领此地,他们愿意战斗至死,而阿拉伯人将会把他们推到海里。
“你说的是哈德孙河吧?”我僵硬地说道。
我们中的一个挂了电话,可能是他。我禁不住想到,我再也没有资本和一位公司总裁那样说话还能保住自己的工作了,尽管说不说没什么两样。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期,我开始发现,尽管我在音乐世界里可能是不朽的,但至少在美国,我已经过时。这个发现的过程是痛苦且屈辱的。
注释
[1] 罗伯特·穆格(1934—2005),美国工程师和电子乐先驱,被称为“合成器之父”。
[2] 适用于失眠症,久用成瘾,易引发精神病症状。
[3] 约瑟夫·卡什(1908—2002),加拿大亚美尼亚裔肖像摄影大师,以为英国首相丘吉尔拍摄的肖像照获得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