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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考验

时间的考验

在1966年上映的电影《摩根》里,那个疯癫又可爱的男主角,向他深爱的有些古怪的女人悲伤地表达歉意。他对她说了这样一句台词:“只有你才能让我为了梦想而活下去。”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马龙·白兰度,是在1963年的华盛顿争取民权大游行上。他站在离我大概有二十英尺远的地方,被新闻记者和影迷们团团围住。那时我光着脚,穿着紫色连衣裙,斜靠在美国国会大厦台阶旁的柱子上。我试图看清楚他的脸,希望他能够偶然间一瞥,与我对视。当他湮没在人群中的时候,我的心跳加速,身体也僵住了。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我们学校七年级的艺术课老师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叫《恺撒大帝》。银幕上,那个有着弯钩鼻子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去。他说:“朋友们,罗马公民们,村民们,听我说……”老师埃尔韦拉·特蕾莎·普罗布紧紧握着电影院椅子的扶手,哭了起来。我当时并不明白为何她会对影片的男主角产生这样的反应。当然,他确实有着一双野性的眼睛,也确实有着漂亮的胸膛。我俩在电影刚开始的部分看到了他的胸膛,之后他便走进罗马式的内室,换上长袍。因为这个,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揶揄普罗布小姐。

大概两年之后,有人带我去看连续放映的两场电影:《欲望号街车》和《码头风云》。不久,我又看了《飞车党》。再见了,世界。我被那道蓝色的闪电击中。在电影里,他是一匹雄壮的黑骏马,是胜利者、傻小子,是受伤的孩子,是反叛者。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具吸引力的男人。那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关于性的华丽表演,坚硬而又柔软,如同铺就了大理石和绸缎。正是在这舞台之上,他才能表演出那些有魅力的角色;或者说,正因为他本人是充满魅力的,别人才认定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演员。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更接近真相。当然,这不重要。

这是我第一次彻底陷入对电影的迷恋。我几乎患上了热潮红,整日闷闷不乐,做着白日梦。我幻想并祈祷他能够骑着摩托车来到我面前,为我的黑色长发、棕色皮肤,以及我的清澈、善解人意的眼睛而迷狂。他会带我去个地方。哪儿都行。经过一场激动人心的长途骑行,我们抵达了那里,我的头发缠结在了一起,脸颊通红,马龙·白兰度会亲吻我。在我的那些幻想里,一遍又一遍,他会温柔而不失激情地亲吻我。在沙滩上。在榆树和橡树下。在沙漠的落日里。一天当中,在学校里的七个课时段我们都会接吻,还有晚上我做家庭作业的三个小时,还有我刷碗、做家务的时间。在和家人吃饭的时候,我必须谨慎地暂停这一切,这样我的家人就不会觉察到我的秘密了。这段爱情是真实的,而且是属于我的。

在那些幻想里,我身着带有珠链的印第安服饰。它用软鹿皮制成,上面装饰了流苏、皮带和羽毛,其精巧的设计能遮挡住我那无可救药的平胸,同时恰到好处地长及我的大腿中段,这样就能露出我那还算漂亮的古铜色瘦腿。我们只是接吻,并不干别的。(在五十年代中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十五岁时仍然是或基本是处女。“基本”的意思是,在无法控制的激情和困惑的状态下,在水星牌汽车的斜后座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最好是在一块卷起并布满褶皱的垫子上,一些“经验丰富”的年长者用有力的大手使我们失去了珍贵的处女膜。但那会儿我们还没有完全明白什么是性交,这是毫无疑问的,至少暂时是。也许第二年的夏天我们就有机会明白了。)

我幻想中的马龙明白这一切,他很乐意从一个冗长的故事情节跑到另一个,骑着他那狂野的摩托车,永远保持着同样的热吻。虽然我的成绩和体重都因这段感情而下降,但它比和那些沉闷的少年进行一段真实的恋爱关系简单得多。我曾经能够接受他们的青春痘和种种缺点,但现在极其厌烦,甚至抗拒。我所见识过的那些当地帅哥,在马龙炫目的光芒下,都黯然失色。

我的激情持续了几个月,而且每看一次白兰度的电影,这种激情就会被重新点燃,不管是对他的新电影的一刷、二刷,还是去看他的老电影的重映。他是真正的王者。记得十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和我妈一起偷偷溜出来观看《百战雄狮》。在电影院吃完一些融化的糖做的零食后,我和妈妈彼此吐露心声,原来我俩都迷恋了他很多年。虽然我爸爸曾拿马龙轻微后移的发际线开玩笑,但他对我偶像的诽谤丝毫没有影响到我。我当时看了四遍《百战雄狮》,主要是盯着他的颈项,看他那个安顿在脖子上的有着银金色头发的头顶。

在六十年代后期的某段时间里,我终于见到了马龙·白兰度,我当时因为某些原因需要找他筹钱,合情合理。当我走到他家门前问候他时,他拿着一朵栀子花,递给了我。在让人留恋的充满芳香的雾气中,我看到这朵白色的花。我敢说他是一个绅士,风趣而幽默。他似乎对一切事物都有点厌烦,有点难过,虽然他告诉我他很快乐。我们分享了那些关于我们遇到过的疯狂者的故事,最后这些人全都成了别人幻想的对象。虽然他那时已上了年纪,但将他的眼睛与那个年轻雄狮的眼睛,以及与我所有幻想中的眼睛匹配起来,并不算困难。时间是一层帷幕。回忆起那次相聚,令人感伤,如同栀子花散发着的幽香。

有人曾经说过,与明星相会,就像两艘轮船相遇,都要将自己的船头向下沉,好让对方通过。我认为确实如此。但有些幻想总归会跟随我的一生,穿过重重帷幕和障碍。

最近,我和一个朋友去看《码头风云》,这已经是我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看这部电影了。它与《飞车党》联映。越过时间的隔阂,就像风撕开面纱,我回到了自己的青少年和那时的幻想之中。看着这些镜头,我激动地尖叫起来,其他几个女人也齐声尖叫起来。我咒骂着约翰尼那帮迫害者,并等待着片子结束前白兰度带着一丝微笑,骑车去往看不见的地方。这时镜头拉回,老旧的胶片停止闪烁。观众们鼓掌欢呼,大家都感到因这场电影,互相之间好像都很了解。我陷入某种虔诚的恍惚中,看着影片结尾,老旧的灰色、黑色和白色的印刷字反复滚动了上百万次,发出噼啪声。这就是《码头风云》。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半小时,一直陷在眼前的魔幻世界里。泪水不害臊地、不断地流到我的下巴和外套上。再一次,我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它成了有形之物,就在我的手上,或者在我的眼前。它成了祖母绿项链,或者变成那位经典老派的男主角马龙·白兰度。

最近一次看完《码头风云》一个月后,我再一次见到马龙·白兰度本人。那是在一次慈善演唱会上,当时整个场馆里容纳了超过六万名观众。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刮着大风,非常冷,而且眼看着就要下雨。在这场为美国印第安人筹款的演唱会上,马龙·白兰度也到场助阵。在当作后台使用的泥泞营地里,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一个模糊又熟悉、充满魅力又很有力量的鼻音,可以说是《恺撒大帝》中马克·安东尼“听我说”的更成熟版本。接着,好奇驱使我走向舞台。那时,他正动情地向大家讲述筹钱的原因。他说他将捐献五千美元,还说如果你没有钱,也可以在这场慈善演唱会上给予精神上的支持。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满头银发,很长,整齐地梳在后面。他在讲非暴力行动和“天下一家”的理念,说话的时候不时用颤抖的手指将头发向后抚平。演讲结束时,他向空中伸出手臂,握紧拳头并做出“力量属于人民”的手势。观众席里传来一阵竭力的嘶吼,六万人都在尖叫和呐喊。马龙走下台,走到台下等候已久的媒体和歌迷之中。人群中有一点小小的缝隙,透过这个缝隙,我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白、疲惫却又威风凛凛的脸。那是一张老派的脸。时间的帷幕消失。令人吃惊的是,他看起来那么苍白,白得几乎透明;而我记忆中的他是黝黑的。现在,他身着淡蓝色的墨西哥T恤和敞怀的夹克,一条不太好形容的裤子和一双黑色的牛仔靴,看起来已经发胖。但我还是被他吸引着,他就像我多年未见的终生挚友。还不仅仅这样:他似乎就是我的亲哥哥。或者我曾经是他的妈妈。这些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这时他也看到我了,我对他微笑,因为我知道我即将拥抱他。他也微笑着向我走来,如同《圣经》中的摩西分开大海,人们都向后移动,让他通过。我拥抱了他,感觉我们像是共同经历了很多场战争的战友。他说我看起来很好,并问我是什么让我保持年轻的,是我的思想,还是别的什么?我告诉他,是我的思想以及与他的再次拥抱。他可真是胖呀,但是没关系。我很想告诉他,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想看他甜美的笑容。我想说一些风趣的话让他笑起来。这时我听到主持人在介绍我,我只得走上舞台,迎着风站在麦克风面前,面对着六万尖叫和呐喊的观众。

演出结束后,我穿过人潮,又和马龙待在一起了。我仔细看着他,为了盖过正在舞台上表演的摇滚乐队的噪声,我们只能互相高喊着说话。帷幕飘走了。我看到他嘴角的皱纹、细小整齐的牙齿,还有那双我已经在大大小小的影院凝视过上千次、又曾面对面看过的眼睛。我们站在时间的圆环中。我们已被时间围绕多年。那一次,我们一直在谈论现场的人群,谈论做慈善的原因,谈论这谈论那。想要完整地谈论一件事是不可能的,因为在现场我们根本听不清对方的声音。我想问他,为什么他决定这么早就变老。我想问问他的感受,问问他现在和从前的生活,问问他眼中的自己现在是怎样的,问问他是否快乐。现在的马龙,也许只是之前银幕中的那些男主角的幽灵,不过他仍然威风凛凛,甚至还有些睿智。马龙如同一头年迈的雄狮。他仍然是丛林之王。

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我终生的挚爱。我依偎在他怀里,在他的耳边说话。我告诉他,他曾经是我生命中很大的一部分,而且我经常想念着他,虽然在我的梦中有时他并未出现。我感谢他为我做过的一切。他看起来有些迷惑,跟我之间有点距离,因为他没有真的明白我的话。那天非常吵,非常冷而且混乱。我很快就发现我们已经被摄像师包围了,于是我只能再次向他微笑。我心中满满都是爱。也许对于像马龙这样年迈的雄狮们,人们并没有表达过足够的感谢,感谢他们将整个青春年华都献给了上百万他未曾谋面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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